三枚“星寂神雷”初成,其形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流转着深邃的星芒,内部仿佛蕴藏着微缩的星河生灭之景,一丝纯粹至极、令人灵魂本能战栗的毁灭道韵内敛其中,引而不发。张玄以自身混沌仙元细细温养,感受着其中被剥离了魔性杂质后,独留下的精纯星辰之力与那缕本源毁灭法则的玄奥。成功化解乌梭胚胎这天大隐患,并将其炼化为三张足以威胁地仙的底牌,纵使以他地仙心境,也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连日来因古魔窥伺、域外关注而略显紧绷的心神,稍得舒缓。
他正欲借此契机,再次沉入定境,一方面巩固新晋地仙那尚未臻至圆融无暇的境界,另一方面则更深入地体悟地仙方能初步涉足的空间挪移之妙。虽只是短距离穿梭虚空,跨越寻常山水阻隔,但在关键时刻,无论是赶路还是临阵对敌,皆能占得先机,多一份从容。
然而,就在他心神渐凝,周身混沌气息开始与周遭空间产生微妙共鸣的刹那,一股迥异于光明境祥和灵机、堂皇正大却又带着斩破虚妄、凛然不可侵犯的凌厉剑意,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境域外围的重重灵光屏障,并非强行突破,而是仿佛得到了某种更高层面权限的认可,视那些寻常禁制如无物,精准无比地锁定了玄明殿的方向。
张玄骤然睁眼,眸中混沌之色一闪而逝,目光已穿透殿顶琉璃,望向外域苍穹。
只见一道璀璨流光,色作纯紫,宛如一道经天纬地的剑仙符诏,划破长空,其速快得超越了寻常遁光,更像是直接于虚空中跳跃闪现。流光过处,连光线都似乎为之让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息间便已悬停于白玉平台正上方,光华流转,静静沉浮,散发出令人心折又隐隐心悸的气息。
张玄身形未动,人已如清风般出现在平台之上。他并未立刻收取,而是以神念细细扫过这道流光。其上萦绕的剑意纯正浩大,确是峨眉嫡传无疑,且施法者修为精深,至少是地仙巅峰层次,方能将束帖以如此方式送达,既显手段,亦含震慑。
他缓缓抬手,虚虚一引。那紫色流光如有灵性般,乖顺地落入他摊开的掌心。光芒内敛,现出本体,乃是一枚长约九寸、宽约三寸的紫色束帖。帖子非丝非帛,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却隐含一股韧性,显然材质非凡。帖面之上,以古朴道文书就数行文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独特的剑道神韵,正是峨眉掌教妙一真人齐漱溟亲笔:
“谨启
光明境主张玄真人道鉴:
时维九九,序属三秋。吾峨眉一脉,承天眷顾,秉道弘法,将于重阳吉日,于凝碧崖重启仙府,广开山门,以纳群贤,共参玄机,同证大道。
素闻真人道基深植,玄功莫测,乃海外翘楚,仙苑奇葩。今特具薄束,诚邀法驾,莅临荒山,观礼盛会,煮茗论道,实为幸甚。
企盼云旌,勿却是祷。
峨眉派掌教 齐漱溟 顿首”
落款处,一个形制古拙、凌厉如出鞘青锋的剑印赫然在目,正是峨眉独有之标记,其中蕴含的一丝神意,足以让任何仿冒者无所遁形。
指腹轻轻拂过那冰冷的剑印,张玄目光幽深,仿佛能透过这枚束帖,看到万里之外凝碧崖上那位掌教真人深邃的目光。此帖来得时机如此“巧妙”,正在他初步稳固境界、炼化星雷、看似风浪暂歇之时,其意不言自明——试探、观察,乃至……度量。
“东风已至,且是挟势而来。”他低语一声,袖袍一卷,将紫色束帖收起,转身步入玄明殿,宏声传令,音波精准地送入每一位核心成员闭关或值守之地,“所有核心之人,速至大殿议事。”
不过片刻功夫,玄明殿内已是济济一堂。张玄本尊端坐上首紫玉云床,第二元神张亮斜倚在侧首一根盘龙柱旁,猩红的瞳孔中闪烁着玩味与警惕;第三元神阿张则静坐于右下首的蒲团之上,宝相庄严,手持念珠。大弟子火无害、客卿俞峦、白薇、蓝蝎子、墨桓、孙八爷等人分列两侧,连那平日里多在寒潭深处潜修的前古元鼍,也分出一缕强横的神念化身,凝成一尊模糊的魁梧虚影,立于殿角,沉默不语。气氛凝重,所有人都感知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束帖气息。
张玄没有赘言,直接将那紫色束帖以法力托出,悬浮于大殿中央,让所有人都能清晰感知其上的内容与气息。
“峨眉请柬已至。”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邀我于九九重阳,赴凝碧崖观开府之礼。”
殿内先是一静,落针可闻,随即细微的骚动与议论声起。
第二元神张亮率先打破沉默,他嗤笑一声,眼中血芒更盛:“嘿!这群牛鼻子,鼻子倒是灵光!咱们这边刚把家里收拾利索,他们请帖就送到了门口?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老大,依我看,他们这是摸不清咱们底细,想来个‘请君入瓮’!去是不去,可得琢磨透了!”他语气中充满了对峨眉的不信任与挑衅。
张玄目光扫过众人,将各色反应尽收眼底,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压过了议论:“束帖在此,去与不去,非是简单应约,实关乎我光明境未来之走向,乃至生死存亡。”
他略一停顿,让众人消化此言中的分量,继续剖析道:“若选择闭境自守,拒而不往。或可暂得一时安宁,免去眼前风波。然,峨眉开府,乃数百年气运流转之关键节点,天下群仙,正邪两道,目光皆汇于中土。大势倾轧之下,独善其身不过是一厢情愿之奢望。届时,我境偏居海外,易被孤立,信息闭塞,更可能被刻意污名化,错失厘清过往因果、于天下同道面前确立旁门正宗地位之良机。畏缩不前,便是示敌以弱,徒惹人轻,后患无穷。”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了几分:“若选择主动赴会,坦然前往。则意味着直面风波,踏入那漩涡之中心。其中风险自不待言,凝碧崖乃峨眉经营千年之根本重地,禁制重重,高手如云,若其真有恶意,无异于龙潭虎穴。然,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主动入局,方可于这滔天浪潮中争渡,搏取那一线先机。可亲身体验当世顶尖大派之气象,可了断与峨眉之过往因果,可向天下昭示我光明境之根基与实力,亦可结交或观察各方势力。是危机,亦是机遇。”
他再次停顿,将选择的权利与背后的利弊,清晰地摆在每个人面前:“峨眉此邀,名为观礼,实为试探。其意或在辨我功法正邪,观我行事心性,测我真实实力。我等是畏缩不前,坐实其疑,示敌以弱?还是坦然前往,显我根基,正本清源?”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众人皆在权衡。火无害眉头紧锁,身上散仙巅峰的气息微微起伏;俞峦面露思索,流霞剑意隐现;白薇眼神清澈,带着忧虑与坚定;墨桓与孙八爷则低声交换着意见。
片刻后,第三元神阿张双手合十,一声清越的佛号打破了沉寂:“阿弥陀佛。本尊所言,字字珠玑,直指关窍。世间万法,因果相连,避无可避,终须直面。我光明境初立,正如璞玉初琢,正当于此天下群仙汇聚之盛典,展露我玄门正宗之浑厚根基,方正天下视听,断绝非议。主动赴会,示之以诚,显之以力,方是长远立足之道。况且……”他微微抬头,眼中似有智慧光流转,“贫僧隐约感应,此行或与连山大师之未尽缘法,亦有微妙牵连,或可借此机缘,窥得一丝端倪。”
阿张的话语,带着佛门的通透与对因果的洞察,让不少人暗自点头。
火无害霍然起身,声音铿锵:“师尊!弟子以为,必须前往!我境新立,正当扬威!岂能因惧风险而退缩?让天下人小瞧了我光明境!弟子愿随侍左右,护持周全!”他气息勃发,赤阳火域隐现,战意昂扬。
俞峦亦微微颔首,清声道:“道友,俞峦亦赞同前往。闭门造车,终非正道。唯有经历风雨,方能见得彩虹。我境上下齐心,何惧挑战?”
白薇、蓝蝎子、墨桓、孙八爷等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退缩避战,绝非良策,反而会助长他人气焰,让光明境陷入更被动的局面。是龙是蛇,终须亮相比划才知道!
见众人意见已趋于统一,张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颔首决断:“既如此,便定下行止。此番峨眉之行,由我本尊亲往。”
他目光转向跃跃欲试的张亮:“张亮,你煞气外露,性情张扬,易生事端,不宜同往。你与蓝蝎子并石铮等弟子留守境域。元鼍道友,”他看向殿角的虚影,“亦烦请你暂且听其调度,镇守玄阴寒潭,警惕那可能追踪而来的古魔,以及周边海域或域外可能存在的宵小之辈。境内阵法需全力运转,巡查警戒,不可有一日懈怠!务必确保家门稳固,勿使后方生乱。”
张亮闻言,虽有些悻悻,但也知责任重大,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嗜血之意一闪而过:“放心老大!家里交给我,定叫它固若金汤!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捣乱,正好给老子打打牙祭!”
张玄又看向气息祥和的阿张:“阿张,你佛法精深,气息内敛,不易引人注目。你可不必与我同行,暗中随行策应。或隐匿于左近,以为奇兵;或你可凭借自身与佛门、与部分正道人士的渊源,先行一步前往中土,探听些不同层面的消息,相机行事,与我互为犄角。”
阿张微微躬身,宝相庄严:“贫僧领法旨。必当谨慎行事,不负所托。”
大略方针既定,众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片刻,例如留守人员的具体分工,境内阵法的操控权限,遇到不同级别危机时的应对预案,以及张玄此行可能需要的资源支持等。
随后,整个光明境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器械,开始为张玄真人的远行做最后的、紧张的准备工作。张玄利用动身前最后的时间,深居简出,进一步打磨地仙境界,尤其专注于对空间之道的感悟与运用,身形在静室中时隐时现,演练着短距离的虚空穿梭,力求纯熟。门下弟子与客卿们也抓紧这最后的时间,或闭关巩固刚刚提升的修为,或是在火无害、俞峦的组织下,于特定演武场中演练合击阵法,熟悉新得法宝的运用,磨合彼此间的默契。一股紧张而有序、引而不发的战前氛围,笼罩着整个光明境。
玄明殿内,张玄再次取出那枚紫色束帖,指间摩挲着其冰冷的材质,目光仿佛已穿透了殿宇,越过了无尽山川海洋,落在了遥远中土那座雄踞群山的凝碧崖上。
箭,已在弦上。风云,将因他此行而再起。
《光明境风波》
金灯劫起暗璇穹,
秘府连番造化功。
蚿伏龙降开玉境,
一函束帖引罡风。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