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深处,临时开辟的密室之内,混沌真元如同雾气般缓缓流淌,将外界一切窥探隔绝。张玄静立其中,双眸闭合,周身气息与这方小天地浑然一体。蓦地,他抬手虚划,指尖流淌出精纯的法力光华,于空中交织、凝聚。
片刻之后,一幅璀璨而玄妙的星图赫然呈现。星图之上,十三颗大小不一、明灭不定的星辰悬浮,各自散发着独特的气运辉光,正对应着他所知悉的十三处牵扯重大的前古宝藏。
他的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星图:
七颗星辰,光华已然彻底黯淡,如同燃尽的灯盏,但其熄灭前散逸出的点点精华,正丝丝缕缕地汇入星图中央那一道代表着他自身根基的、愈发粗壮凝实的混沌色气运光柱之中。这七处,正是他已成功得手的轩辕陵、元江金船、黑刀峡(盘荦宝库)、壶公崖、洛明尔峰烟火崖、崆峒山大雄禅师宝藏以及刚刚夺取的金石峡(艾真子宝藏)。每一次成功,不仅是宝物的收获,更是对峨眉既定气运的一次掠夺与对自身命格的夯实。
另有三颗星辰,光华同样熄灭,但其消散的气运辉光,却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流向星图另一端那片巍峨磅礴、代表着峨眉凝碧崖的光晕之中,使其根基显得愈发稳固。这三处,是峨眉早已收入囊中,或彻底掌控的莽苍山、月儿岛以及已被完全辟为峨眉别府的紫云宫。
而星图之上,依旧有三处光华闪耀,熠熠生辉:岷山白犀潭、峨眉山凝碧崖本身,以及他下一个预定目标——幻波池。这三处,如同风暴眼中最明亮的灯塔,吸引着无数目光,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连取七处,其中更不乏轩辕陵、金石峡这等核心重地,已彻底触及峨眉逆鳞。”张玄心中雪亮,“先前祸水东引、混淆视听之计,恐怕难以持久。妙一非是庸碌之辈,峨眉底蕴更是深不可测,接下来,必是倾力追查,雷霆反击。”
心念电转之间,战略已然调整:
立即停止一切针对剩余峨眉宝藏,尤其是白犀潭与幻波池的主动探查与行动。此刻这两处,无异于龙潭虎穴,必然布满了陷阱与重兵。至于凝碧崖,更是峨眉核心根本之地,眼下绝不可有丝毫触碰之念。
当务之急,是将已得的庞大资源,彻底转化为自身的实力!重点参悟《玉虚宝芨》、《玉页金简》等直指大道本源的篇章,并尝试将紫青兜率火的至阳灵韵与自身混沌真元进一步融合,探寻其攻防一体的更深层妙用。同时,加紧祭炼天心环、金莲神座、九疑鼎等重宝,务必做到如臂使指。
严令袁青诀所部,立即转入更深层、更隐蔽的发展模式,收缩势力,非关乎存亡之机,绝不主动扩张,以避锋芒。同时,指令客卿俞青,动用其积累的隐秘渠道与人脉,以更谨慎、更迂回的方式,继续那未曾放弃的目标——探查沉于水眼深处的元江金船本体。
与此同时,峨眉山凝碧崖仙府之内,气氛肃杀凝重,宛如暴风雨前的死寂。仙云瑞霭依旧,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一位在场者心头的寒意与疑云。
妙一真人齐漱溟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本门核心长老与几位重要的道友。玄真子、苦行头陀、髯仙李元化、醉道人……人人脸上皆笼罩着一层寒霜。此前坎离真人许元通之事,在此刻看来,已显得微不足道。真正的、足以动摇峨眉根基的威胁,来自那藏于暗处、行踪诡秘、意图不明的对手。
“七处!”妙一真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与会者的神魂深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深深的不解,“轩辕圣陵、元江金船、黑刀峡、壶公崖、洛明尔峰、大雄宝库、金石峡!前后不过这些时日,七处关乎我派气运与前古遗泽的重要节点接连出事!然而,细细思之,其中蹊跷甚多。”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已知确切消息,黑刀峡盘荦宝库之事,乃是张玄这个魔修所为,此事已得叶缤道友亲口证实。而轩辕陵之变,亦有迹象表明,此人渡散仙劫时所用的重宝亦然出自轩辕陵。”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张玄之名,对部分长老而言已不陌生。
“然则,”妙一真人话锋一转,声音愈发凝重,“其余几处——元江金船、壶公崖、洛明尔峰、大雄宝库、金石峡,其行事手法、残留气息,与已知的张玄手段,虽有相似之处能混淆天机,但细究之下,却又颇有不同!元江之事,更像是借势而为,精准截胡;壶公崖与洛明尔峰,禁制破法更显古拙奇诡;大雄宝库与金石峡,则煞气与佛光纠缠,手段狠辣而决绝,与张玄此前表现出的混沌路子不尽相同。”
就在这时,负责对外情报汇总的万里飞虹佟元奇上前一步,呈上一枚玉简,禀报道:“启禀掌教,近日教外暗流涌动。从数条互不关联的隐秘渠道,陆续传来一些……指向不明的流言。有言说张玄早年曾得‘古巫传承’,擅用诡异煞气;又有传闻,言其与某些行事诡秘、专破古禁的散修小团体有染;还有消息暗示,西崆峒大雄宝库之事,背后或有精通佛门他化自在天魔秘法的高人指点……这些流言来源混杂,真伪难辨,但流传甚快,似是有人刻意散布。”
苦行头陀眉头紧锁,接口道:“阿弥陀佛。掌教师兄所言极是。若皆是此子一人所为,其手段未免过于繁杂多变,且成长之速,骇人听闻,不合常理。如今又有这些混淆视听的流言……难道竟有数个互有关联,或各自独立,却皆与我峨眉为敌的势力,在同时发难?亦或是,有幕后黑手故意模仿不同手段,并散布谣言,将诸多事情皆搅成一潭浑水,以此子为幌子,隐藏真正的主谋或同党?”
玄真子沉吟道:“那叶缤道友只确认黑刀峡一事为张玄所为,对其余之事,她亦表示并不知情。而轩辕陵之事,关联本就模糊。加上这些来路不明的流言……这张玄,或许只是这盘迷雾棋局中比较显眼的一枚棋子,甚或……一个被推至台前的靶子?真正的威胁,可能藏得更深。”
殿内气氛更加凝重。原本以为锁定了一个明确的敌人,此刻却发现水面之下可能隐藏着更复杂的暗流。是单一劲敌的狡诈多端与故布疑阵?还是多个势力的不约而同与联手搅局?抑或是幕后黑手的高明嫁祸与借刀杀人?种种可能,让局势显得扑朔迷离。
“放弃侥幸,全面清查!但思路需变!”妙一真人斩钉截铁,“无论是一人多变故布疑阵,还是多方联手混淆视听,其目的皆是损我峨眉根基!”
“其一,”他继续部署,“紫云宫既已完全纳入我派体系,内外澄澈,暂且视为稳固。注意力,重点放在厘清这些事件背后的关联与差异,以及甄别这些突然涌现的流言真伪上!佟师弟,此事由你负责,详查流言源头,看看究竟是有人浑水摸鱼,还是确有其事!”
“遵命!”佟元奇领命。
苦行头陀颔首:“贫僧仍建议,集中力量回溯最早出事的轩辕陵与元江金船,此二处是源头,或能找到最本质的线索。同时,严查各事发之地残留气息、手法差异,辨析其是否为同一源流所出。对于那张玄,需重点查探其跟脚、传承,以及其人际往来,判断其是独行侠,还是某个隐秘势力推出来的棋子。”
“准!”妙一真人目光锐利,再次看向诸葛警我与笑和尚,“警我二位师侄,凡间那条线至关重要。彻查‘安民团’及袁青诀,不仅要挖其背后修行者,更要查明他们与张玄是否存在直接或间接关联,亦或是……与其他势力有染!切记,暗中进行,勿要打草惊蛇,我等需要的是真相,而非打草惊蛇后的更大迷雾!”
“弟子遵命!”诸葛警我与笑和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此番调查,远比想象中复杂。
“此外,”妙一真人眼中精光闪烁,决心已定,“无论敌人是一是多,彼暗我明之局必须打破!传令天下正道友朋,不仅留意异常元气、不明修士,更要收集一切关于前古宝藏异动、各方势力异常调动、以及市面上各种可疑流言的信息!吾倒要看看,这重重迷雾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又是谁在搅动浑水!”
这一次,峨眉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盗宝者,而是一团被刻意搅浑、笼罩在层层谜团与流言中的巨大阴影。张玄是核心?是棋子?还是幌子?那暗中推波助澜、散布混淆信息的,又是何方神圣?无人能断。而这未知与混淆,恰恰是最令人不安的。
具体的“天罗地网”也随之铺开:
立即传讯岷山白犀潭,请与韩仙子交好的青囊仙子华瑶崧亲自出山相助,共同加固潭外禁制,以防不测。对于幻波池,则由精擅佛法、心思缜密的玉清大师与智计深沉的邓八姑负责外围监控,暂不深入,静观其变。
九幽窟,绾绾静室。
彩儿低声汇报着刚从执事那里听来的、关于峨眉内部会议风向的零星消息。
“……佟元奇回报了外界流言纷扰的情况,峨眉似乎对‘是否为张玄一人所为’产生了更大疑虑,开始考虑‘多方势力联手’或‘有人幕后搅局’的可能性。”彩儿的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绾绾嘴角微勾,把玩着指尖一缕星辉般的天蓝神砂碎芒:“司徒雷和谷辰的动作倒是不慢,这浑水搅得正是时候。流言四起,真伪难辨,足以让峨眉那帮自诩算无遗策的老道头疼一阵,分散他们的精力。”
她目光清冷:“不过,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峨眉底蕴深厚,妙一真人更非易与之辈,待他们冷静下来,细细梳理,这些无根浮萍般的流言所能造成的干扰终归有限。关键还是在于张玄自身能否撑过接下来的风暴,以及……他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她心中隐隐觉得,张玄闹出如此大风波,绝不仅仅是为了盗宝,必有更深图谋。
幽谷密室之内,张玄也通过自身情报网络的反馈,察觉到了市面上突然增多的、关于自己的混乱流言。他略一思索,便大致猜到了源头。
“玄阴教……看来是迫不及待要落井下石,火上浇油了。”他心中冷笑,“如此也好,这潭水越浑,对现阶段的我而言,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能让峨眉的判断更迟疑几分。”
然而,他心中并无半分侥幸。一股前所未有的警兆自心底升起。他清晰地感受到,不止一股强大而隐秘的神念,如同无形的巨大梳子,蕴含着峨眉嫡传的太清仙法气息,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细与耐心,反复扫过周遭的山川河流、地脉元气。这是峨眉动用了其庞大的人脉与资源,开始进行拉网式的地毯排查!即便有流言干扰,峨眉的实质性追查力度,显然有增无减!
他不敢怠慢,心念一动,幽谷内外所有禁制瞬间被提升至最高层级。得自大雄禅师的贝叶灵符自然散发祥和佛光,与记载于玉页金简上的玄奥道韵交织融合,将整个幽谷的存在感、气机波动降至最低,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天地的背景之中,寻常探查,绝难发现端倪。
然而,张玄心中警铃大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相对安全的蛰伏期,在峨眉开府日益临近、追查不断升级、又有玄阴教暗中搞鬼的复杂局面下,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猿长老,怪叫花凌浑……”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带来一丝冰冷的紧迫感。夺取大雄禅师宝藏时,此二人皆在场目睹!尽管当时以交易暂时稳住他们,但此二人亦正亦邪,利益为先。在峨眉加大压力、玄阴教搅动浑水、局势日益复杂的情况下,他们能否继续守口如瓶?一旦他们为了自保或谋取更大利益而吐露部分真相,甚至与某些流言“相互印证”,那么自己就将彻底暴露在峨眉的聚光灯下!
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峨眉开府之期已然临近。一旦峨眉成功开府,气运相连,根基彻底稳固,所能调动的力量与决心将远超现在。到那时,任何流言迷雾都将被绝对力量驱散,他们绝不会再容忍自己这个心腹大患逍遥法外,必是全力以赴,不死不休的雷霆打击!
“此地,已非久留之所。”张玄环顾这处经营日久的别府,心中明了。此处虽隐秘,但毕竟非无上洞天,防御有其极限。在峨眉开府后的全力追剿下,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尽快拿下光明境!那是他预想中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之地,拥有近乎独立的洞天法则与强大的天然屏障,足以抵御峨眉的窥探与攻击。只有在那里,才能获得喘息之机,才能安心发展。
同时,修为必须尽快提高!法宝虽利,终是外物。自身道行才是根本。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散仙巅峰的修为还远远不够!必须尽快冲击地仙之境,乃至更高层次,才能在未来的正面冲突中拥有自保乃至抗衡之力。
凡尘方面的坏消息更是佐证了危机的迫近。郯城方面,袁青诀虽已严格执行转入隐蔽的命令,但其核心骨干中,仍有一人因牵挂家小,行事不够周密,在转移物资时被峨眉布置在凡间的暗哨察觉了一丝不寻常的痕迹。虽未直接暴露“安民团”的根基与袁青诀的修行身份,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引得峨眉对此区域的监控力度骤然加大,形势瞬间变得岌岌可危,如同走在钢丝之上。
张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深知,自己与庞然大物峨眉的这场无声较量,已从初期的“奇袭”阶段,转入了更为残酷、也更考验耐心、底蕴与决断力的“相持”与“反侦查”阶段。棋盘行至中盘,对手在迷茫中加大了搜索力度,还有第三方在暗中投子搅局,任何一丝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引来对手蓄势已久的雷霆万钧之击。而如今,更添了时间的鞭策与局势的复杂。
他的目光掠过身旁在九疑鼎中沉浮跳跃的紫青兜率火,扫过宝光内敛、道韵天成的天心环等诸般重宝,心神沉入古井无波之境,却又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力量。
——“潜龙在渊,风云激荡。玄阴搅水,峨眉生疑。然时不我待,必须在迷雾散尽、开府雷动之前,拿下光明境,突破瓶颈!下一次出手,不容有失,亦……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