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非久留之所,三人当即转入后洞。甫一踏入这更为隐蔽的所在,尚未寻地坐定,张玄便微微蹙眉,神念如网般铺开,清晰感应到一道强大而熟悉的气息正由远及近,迅捷无比地扫过这片山域,隐隐带着不容错辨的探查与锁定之意。
“是玄真子。”张玄淡然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并无多少意外,“他倒是来得快。看来方才洞内诛灭火魈、平息地火的动静,终究是没能完全瞒过他的感知。”
俞峦闻言,面色不禁微变。玄真子乃峨眉派顶尖的长老之一,法力高深,威名素着。她刚刚脱困,劫后余生,实在不愿立刻便与这等正道巨擘产生冲突纠葛,尤其是在自身状态未复之时。
张玄见她神色间掠过一丝忧惧,摆手宽慰道:“无妨。此洞府乃前古真仙艾真子所辟,内外禁制玄妙莫测,根基深厚。玄真子纵然神通广大,一时半刻也休想窥得门径。即便被他寻到些许痕迹,想要强行破禁,也非易事。” 说话间,他袖中昊天镜微光一闪,一道清蒙蒙的镜光如水银泻地,在洞口无形一照,一层更为凝练朦胧的清气随之泛起,与洞府原有禁制融为一体,将内外气息彻底隔绝,混淆天机。“我们还有些时间,不必过于惊慌。”
言罢,张玄并未急于与俞峦深谈往事,反而转向一旁安静守护的阿张道:“阿张,你在此稍候,警惕洞外动静。” 随即又对俞峦道:“俞道友,此间既是艾真子前辈仙府,除却核心宝藏,想必还有其他前人遗珍,弃之洞中,未免可惜,若落入玄真子之手,更是平白资敌。”
俞峦得张玄提醒,美眸一亮,立刻回想起来:“道友所言极是!贫道记得艾真子前辈在其遗留讯息中曾隐约提及,前洞除了传承重宝,确有一处药圃石室与藏酒之地,借此地灵脉与仙法禁制温养,内中所藏,皆非凡品,历经岁月,灵效更增。若非道友提醒,几乎忘却!”
两人当即起身,由俞峦凭借对洞府气机的熟悉引路,穿过一条简短却暗合阵势的甬道,来到了更为开阔明亮的前洞。此处陈设古朴,与后洞的修炼静室不同,更似有会客、小憩之功用。依着俞峦所指,在洞府西侧一角,推开一扇与石壁浑然一体的暗门,内中果然别有洞天。
只见一间不大的石室,地面以温玉铺就,设有聚灵阵纹,氤氲灵气几乎化为实质的灵雾。靠墙处是几个紫玉雕成的多层架子,其上并非书籍玉简,而是整齐摆放着数十枚宝光莹莹、形态各异的灵果仙实。有的形如鸡子,通体紫金,隐有雷纹,乃是雷纹仙杏;有的状若小瓜,青皮白瓤,散发出清凉草木异香,是那青玉茯苓瓜;更有赤霞朱果、冰晶雪莲实等数种外界难寻的奇珍,个个饱满充盈,灵气逼人,显然在此地灵脉滋养下,保存得极好,药性未失分毫。
旁边还有数个造型古拙的墨玉大坛,坛身密封,却贴着玄奥的符箓,丝丝缕缕浓郁的酒香混合着百草精华之气透出,令人闻之精神一振,气血似都活泼了几分。正是艾真子当年亲手酿制,以仙法封存至今的百草仙酿与玉液琼浆。
张玄目光扫过,微微颔首:“前古真仙,所藏果然不凡。这些资粮,正合我用。” 他不再多言,取出随身的百宝囊,法力催动之下,囊口张开,生出柔和而沛然的吸力。
霎时间,石室内灵光纷涌。那些紫玉架上的灵果珍药,无论是雷纹仙杏、青玉茯苓瓜,还是赤霞朱果、冰晶雪莲实,皆化作一道道流光,按其属性、品相,井然有序地投入百宝囊中特定的储物空间。紧接着,那几个墨玉酒坛也轻轻震动,坛上符箓光华流转,似在做最后抵抗,但在张玄精纯的混沌法力与百宝囊的玄妙下,终究是无用,连坛带酒一同缩小,没入囊内,被妥善安置。片刻之间,这间藏宝石室便被收取一空,只余下空荡的玉架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灵机酒香。
做完这一切,三人才重回后洞坐定。直到此时,气氛稍缓,俞峦这才有机会细细述说自身前情。她从自身师承说起,到因性情温厚、不擅识人而被艳尸崔盈刻意接近、蒙蔽,乃至最终不慎被妖邪所乘,失身于妖道,眼看便要沉沦。后虽得师长挽救,却被罚镇守此地火穴,承受数百载焚体炼魂之苦,以及后来因一时怯懦欲逃,反遭更重禁锢的种种经历,一一道来。说到动情处,纵然她道心坚定,早已修成仙婴,也不禁回想起那无休止的煎熬,眼圈微红,声音哽咽,流露出深藏已久的委屈与后怕。
阿张心性淳朴良善,听得感同身受,对俞峦的遭遇深表同情。
张玄静静听完,沉吟片刻,却并未如寻常正道中人那般先出言安慰,或直接赞叹其师惩戒之“严正”,反而眉头微皱,开口道:“俞道友,请恕我直言。听你所述,你之过错,首在识人不明,心志不坚,受了奸人暗算,此确需反省。然而,若论‘失身’一事…哼,阴阳相合,本是天地生人之常道,亦是万物化生之至理。若依某些严苛之论,岂非绝了人伦,断了传承?”
他此言一出,俞峦和阿张都愣住了。俞峦更是檀口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玄。这等言论,在她所受的教诲和固有认知中,简直是离经叛道,尤其出自一位修为高深、手段超凡的修道之士之口。
张玄不管他们惊愕,继续道:“我观此界修行,口中常言斩情断欲,但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远的且不说,那峨眉掌教齐漱溟与荀兰因,不是恩爱夫妻?神驼乙休与韩仙子,不是仙侣同心?就连那极乐童子李静虚,亦有一妻一妾。凌浑与崔五姑,白谷逸与凌雪鸿,哪一对不是携手共修?便是我所知的一些小辈,如那齐金蝉,小小年纪便知与朱文亲近。可见大道三千,并非唯有绝情绝性一途。”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俞峦复杂的面容,语气变得更加深邃:“况且,大道如青天,岂分玄门魔教?那些执着于门户之见,动辄以正道自居,视旁门左道为异端邪说者,不过是画地为牢,自缚手脚罢了。道之真谛,在于直指本心,明心见性。若心向光明,纵使身处魔教,亦能证得菩提;若心怀鬼胎,就算身在玄门,终究难逃沉沦。”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在俞峦心神中猛烈撞击。她自幼所受教导,皆强调清静无为,视情欲为大防,尤其元阴有失,更是道基大损,难攀上乘。这观念根深蒂固,也是她数百年来深自忏悔、认定自身罪孽深重的根源之一。此刻被张玄以如此直接且近乎“自然”的角度质疑,她只觉得坚固的心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被压抑的念头纷至沓来。
“张…张道友此言…贫道…实是闻所未闻。”俞峦喃喃道,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动摇,但深处,却有一丝被禁锢了数百年的、对于“常情”的隐秘认同,如同冰封下的潜流,开始悄然涌动。难道……师长对此事的看法与惩罚,真的过于严苛了吗?自己这数百年的苦楚,是否有一部分,本是源于一种……不必要的教条?
张玄见她神情剧烈变幻,知她心潮澎湃,也不再多言逼迫,只淡然总结道:“道法自然,贵在率性本真。但求行事无愧于心,不违本愿,不伤天和即可。何必被诸多外加之条框束缚了天性?若修成天仙,便要做个孤家寡人,长生久视却孑然一身,这长生之道,未免太过寂寞冷清,有何意趣?俞道友困守此地数百载,无论原因为何,所受之苦已然足够。往后岁月,当为自己而活,寻你自己的道。”
就在这时,洞外隐约传来一阵沛然压力,玄真子的声音似乎凝聚了法力,更加清晰地透过层层禁制隐隐传来:“洞内道友,贫道峨眉玄真子,方才感应此地气机有异,恐有灾劫,特来探查。还请现身一见,以免误会!”
俞峦从剧烈的心神震荡中被惊醒,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张玄却从容起身,对俞峦道:“此间诸事已了,前缘已清。玄真子寻不到人,自会离去。道友既已脱困,天地之大,尽可去得。若无明确去处,可随我与阿张同行。”
俞峦看着张玄那平静却蕴含着强大自信的脸庞,回想他方才那番惊世骇俗却又隐隐直指本心、让她如释重负的言论,再想到自己确实孑然一身,无处依归,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敛衽郑重一礼:“蒙道友不弃,点醒迷障。俞峦愿追随道友左右,以供驱策,探寻己道。”
“好!”张玄点头,不再有丝毫耽搁。他一手拉住阿张,另一手虚引,一股精纯柔和的混沌真元已悄然裹住俞峦。同时,那尊古朴神秘的九疑鼎在三人头顶浮现,微微转动,鼎口混沌之气弥漫而出,并非为了攻伐,而是以其混淆天机、遮蔽一切气息形迹的无上妙用,将三人身形气机彻底掩盖,近乎从这片天地间暂时“抹去”。
下一瞬,三人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融于夜色,自后洞一处与山体脉络相合的极其隐秘的裂隙中遁出,借着九疑鼎的掩护,化作一道几乎无法被感知的微光,瞬息远去,消失在茫茫云海与崇山峻岭之间。
几乎在三人离去的同时,洞府前洞入口处的禁制,在一声蕴含怒意的清叱与沛然法力冲击下,轰然破碎!玄真子面色沉凝,一步踏入洞中。然而,目光所及,前后洞皆已空空如也,不仅人影全无,连那藏有灵果仙酿的石室也如同被彻底清扫过一般,只余下空荡的玉架和些许残留的灵机。他强大神念反复扫过,却再也捕捉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仿佛方才的一切动静、一切气息都只是镜花水月。玄真子眉头紧锁,立于空旷的洞府中央,面沉如水,终究是晚来一步,扑了个空,只得冷哼一声,悻悻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