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碧崖,仙云缭绕,瑞气千条。太元仙府深处,一处最为幽静的洞天之内,妙一真人齐漱溟正于温玉云床之上默运玄功。室内不见灯烛,唯有四壁天然生成的玉髓散发出柔和清辉,映照得他面容愈发显得宝相庄严,周身气息与整个凝碧崖地脉灵气隐隐相合,呼吸之间,似有无数细微不可见的紫金色符文随生随灭,正是峨眉无上玄功臻至化境的外显之象。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道境深沉的时刻,妙一真人那宛如古井无波的心神,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感,如同清澈溪流中混入了一粒难以察觉的尘埃,悄然掠过他澄澈如镜的灵台。修为到了他这般业位,心念早已与宗门千年气运、乃至天地正道隐隐交感,任何一丝不谐,无论相隔多远,隐匿多深,都难逃其玄妙感应。
他缓缓收功,那双洞彻世情的眼眸微微开阖,其间似有星河幻灭,宇宙生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这感觉并非外敌来犯那般凌厉尖锐,也非门人遇险的急切召唤,而更像是一种根基被悄然撼动、气运被无形削弱的隐痛,绵长而令人心悸。
恰在此时,静室外那以万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门户上,一道传讯灵符无声亮起,散发出柔和而急促的光芒,随即,门外传来值守弟子恭敬却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启禀掌门真人,轮值长老坎离真人许元通师叔在外求见,言有紧急要事,面色甚是惶急。”
妙一真人眸光一闪,心中那丝刚刚升起的异样感瞬间变得清晰、沉重起来。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声音平和,却自有穿透金石之力,清晰地传入室外。
许元通步履略显沉重地踏入静室,他身为峨眉长老,平素也是气度俨然,此刻却面色灰败,额角甚至渗出细微的汗珠,连身上那件水火道袍的褶皱都似乎透着仓皇。未及开口行礼,妙一真人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仿佛能直透心底,让他所有试图组织语言的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更知在此等关乎宗门气运的大事面前,任何侥幸心理都是取祸之道。只得硬着头皮,将灵翠殿内壶公崖、洛明尔峰烟火崖、以及最为紧要、关乎未来抵御群邪的崆峒山大雄禅师宝藏金灯接连熄灭之事,连同值守童子清风明月因与金蝉饮酒失职、自身因沉溺于缅怀陨落挚友吴元智之悲痛而连日醉酒、以致未能及时察觉并上报等情由,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地禀明。说到最后,想起那三盏刺目的熄灭金灯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已是语带颤音,深深俯首,几乎不敢抬头:“掌门真人,贫道贫道糊涂,失察至此,酿此滔天大错,实乃百死莫赎,甘受任何责罚!”
静室内一片沉寂,唯有那四壁玉髓的清辉依旧流转,淡淡的万年檀香气息袅袅不绝,却更衬得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妙一真人面色依旧无波,但若有大神通者在此,便能感知到,以其为中心,周遭的虚空仿佛瞬间凝滞,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渊海的压力悄然弥漫,让修为已至地仙境界的许元通竟感到呼吸艰难,元神摇曳,如同负山而行。
良久,久到许元通感觉自己那历经数百年风霜的道心都要在这沉默中碎裂开来时,妙一真人的声音方才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丝毫喜怒,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甸甸的分量:“大雄宝库,内藏佛门至宝,关系未来正道消长之机,竟亦熄灭许师弟,你此番,着实令为兄失望。”
他没有立刻说如何处罚,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多言,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失望”,已让许元通心头冰凉,如坠万丈寒渊,比任何酷刑责骂更令他感到痛苦与悔恨。
“此事暂且记下。”妙一真人挥了挥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许元通扶起,示意他退至一旁待命。其目光已再次投向虚空深处,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无数星轨在运行,无数因果线在交织,试图从那冥冥之中,捕捉到那一丝肇事的源头。“接连三处与我峨眉气运紧密相连的前古藏珍气机断绝,且几乎是在同一时段内发生,绝非偶然天灾,更非寻常妖魔所能为。看来,是有高人算准了我峨眉九月初九开府大典前夕,气运交感最为活跃、亦最为敏感,门下人手不免稍分之际,暗中行此霹雳手段,意图不明,其心可诛。”
他不再多言,当即于云床之上盘膝正坐,五心朝天,手掐先天无极印诀,默运玄功。刹那间,整个静室光华大盛!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纯净无比、蕴含着至阳至正、浩大刚毅气息的清辉自妙一真人周身毛孔穴窍中喷薄而出,宛如一轮皎洁无瑕的明月自其体内升腾而起,将室内映照得纤毫毕现,更隐隐与凝碧崖地脉龙气、乃至九天之上的清灵之气相互呼应。
这正是峨眉派镇山无上法门——乾坤正气妙一真诀运转到极致的显化!此诀乃至阳至正之道,能照见幽冥,破除世间一切虚妄幻影,追溯万物之本源。只见那道纯净清辉在其顶门之上汇聚,缓缓凝聚,竟化作一面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映照大千世界、过去未来一切事的“太虚神镜”虚影!镜光流转,不染尘埃,直接照向那冥冥虚无之中的天机长河、因果网络,意图循着那三盏熄灭金灯所代表的断裂气运之线,逆流而上,窥破重重迷雾,将那胆大包天、敢于虎口拔牙的窃宝之人彻底锁定,观其形,察其根,明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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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妙一真人那浩瀚如海、精纯无比的神念,携带着乾坤正气无坚不摧的意志,循着因果线深入推演之时,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越皱越紧。预料之中,那窃宝者残留的清晰气息、方位轨迹乃至跟脚来历的反馈并未出现,他的神念仿佛闯入了一片无边无际、混混沌沌的迷雾之海!天机被一股极其高明、前所未见的手段彻底搅乱了,如同一锅被疯狂搅拌的沸粥,难以分辨其中原有的脉络。
更令他心中微凛的是,在那混沌迷雾的核心深处,存在着一种坚韧而模糊的屏障。这屏障的气息颇为奇特,非道非魔,亦非单纯的佛门禅功,其中似乎糅合了一种古老悠远的“静虚归藏”意境,仿佛万物起源之时的混沌未分;同时又交织着一股扰动人感知、令人心念难以集中的“无相无常”禅意,似真似幻,空而不空。这两种看似迥异,却又在某些层面上隐隐相合的力量,巧妙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坚韧的隔膜,将一切与那窃宝者相关的核心信息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任凭他的乾坤正气如何冲刷、照彻,那层屏障虽微微荡漾,却始终坚韧不破,如同水中之月,可见其影,难触其质。妙一真人能感觉到屏障之后必然隐藏着关键,却无法在短时间内以常规推演之法彻底洞穿!
“好手段!”妙一真人心中暗赞一声,警惕之意却提至最高。出手之人,不仅道行高深,远超寻常地仙,更身怀兼具道、佛之妙的异宝,且对于遮掩天机、混淆阴阳之道,有着极深的造诣。此等对手,绝非寻常左道妖魔,甚至可能牵扯到某些隐世不出的古老存在,或其隔代传人。
推演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太虚神镜”的虚影依旧光华流转,却始终无法照彻核心迷雾。妙一真人周身磅礴的清光开始缓缓收敛,最终尽数归于体内。他睁开眼眸,那双平素洞彻世情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深深的疑惑。
“如何?”一直静立一旁,未曾出言打扰的妙一夫人荀兰因,此刻方才轻声开口,眉宇间亦是忧色。她与妙一真人夫妇一体,道法相通,虽未亲自推演,但也能从方才那浩大的气息与最终收敛的结果中,感知到事情的棘手。
妙一真人缓缓摇头,声音沉凝:“天机被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蒙蔽,混沌一片,核心之处更是坚韧难破。我以乾坤正气反复冲击,竟也难以窥得那贼子真容半分,甚至连其大致方位、是人是魔,是老是幼,都无从判断。”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此等手段,闻所未闻,似有道门静虚之妙,又含佛门无相之机,浑融一体,玄奥非常。”
此言一出,不仅荀兰因面色微变,连一旁待罪的许元通,以及闻讯悄然赶至静室外,以神念关注的玄真子、苦行头陀等几位核心长老,心中都是剧震。连掌门真人以无上玄功亲自推演,竟也只能得出一个“混沌难辨”的结果?这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其神通手段,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静室内的气氛,一时间压抑到了极点。
妙一真人目光扫过众人,虽推演受挫,但其身为峨眉掌教的决断与气度却丝毫不减。“虽未能锁定元凶,但有三处宝藏接连出事,已是铁证。贼人目标明确,手段诡谲狠辣,且专挑我峨眉紧要关头下手,其心叵测,其行可诛!”
他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壶公崖、洛明尔峰、大雄宝库既已遭劫,需立刻派得力弟子前往查探具体损失,看能否寻到一丝贼人留下的痕迹。但需隐秘行事,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亦或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第二,”他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玄真子,“贼人既能连下三城,其胃口绝不会仅止于此。其余尚存之宝藏,必须立刻不惜代价,加强戒备!尤其是那金石峡艾真子宝藏,内蕴紫青兜率火、天心环等关乎未来正道气运之重宝,乃我峨眉必得之物,绝不容有失!玄真子师兄,烦你立刻亲自走一遭,持我掌门法令,协调原本巡守弟子,并加派精锐,于金石峡外围关键节点,布下禁制,以为预警与防护。未有我的手谕或信物,任何人不得靠近宝藏核心区域百里之内!若有强闯者,可视情况,格杀勿论!”
玄真子闻言,面色无比肃穆,深知肩上责任重大,当即躬身领命:“谨遵掌门法旨!贫道必竭尽全力,护得金石峡周全!”言罢,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清光,遁出静室,径直去调兵遣将,安排布防事宜。
“第三,”妙一真人最后看向荀兰因与苦行头陀等人,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凝重,“今日灵翠殿金灯熄灭之事,以及我推演受阻之详情,暂限于我等在场之人及玄真子师兄知晓,严禁外传,尤其不可在开府大典前夕,于门下弟子间流传,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与恐慌。一切应对,皆在暗中进行,外示以松,内紧如弦。我倒要看看,这藏头露尾之辈,下一步,欲要何为!”
众人皆知此事关乎宗门颜面与未来气运,齐声肃然应诺。
妙一真人安排已毕,目光再次投向静室之外那无尽云海与苍茫天地,仿佛要穿透层层空间壁垒,看清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手段通天的对手。“无论你是谁,身怀何种异宝,欲乱我峨眉千年根基,损我正道气运这因果,已然结下。且看你这迷雾,能笼罩到几时。”他心中默念,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浩然正气与决绝战意,悄然弥漫开来,虽无形无质,却令整个凝碧崖核心区域的灵机,都为之一肃。
凝碧崖上空,依旧祥云瑞霭,仙鹤清唳,一副仙家盛景,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旷世盛典。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实则已是暗流汹涌,疑云密布,一张针对那未知强敌的无形大网,正随着妙一真人的一道道指令,悄然而又迅速地撒开。局势,已然在无声无息中,变得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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