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而过,距离那场地崩山摧的巨变已过去半月。如文旺 哽歆蕞全郯城的废墟之上,顽强的生机正在破土而出。在“安民团”有效的组织下,大片废墟被清理出来,露出了曾经街道的轮廓。利用残砖断木搭建起的屋舍虽然简陋,却足以抵御风雨,比之初期的窝棚已是天壤之别。几口深井被打出,清澈的地下水满足了日常所需,也象征着重生的希望。甚至在一些清理出的空地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那是人们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情,种下的些许菜蔬。
秩序,已然取代了混乱。巡逻的队伍步伐稳健,眼神锐利;妇孺们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劳作,脸上不再是纯粹的绝望麻木,而多了些许烟火气的平静。这一切的核心,便是那个青衫依旧,却已褪去几分出尘、多了几分沉毅气度的身影——袁青诀。
他不再仅仅是仗义出手的侠士,也不仅仅是武力超群的强者。他以公正凝聚人心,以远见指引方向,以霹雳手段肃清内外威胁。不知不觉间,“侠帅”这个名号,在幸存者口中悄然传开,带着由衷的敬仰与信赖。这郯城废墟,名义上仍是大清疆土,但实际上,已然成为了一个以袁青诀为核心、以“安民团”为骨架的独特存在,深植于民心。
然而,袁青诀的心,却并未因眼前的初步安定而松懈。夜深人静时,他总会将那些来自刘奎密室的物品取出:那几块能微弱感应地气的奇异罗盘碎片,以及那些写着“白山黑水间,潜龙有变,地火将燃”、“戊辰之年,恐生巨变”的预言残页。这些物件冰冷却沉重,与眼前这片废墟的成因隐隐相连。
这段时间,他亦通过朱瑾和孙老头建立的探察渠道,零散地收集着外界信息。关外,长白山方向,似乎并不平静。有传闻说,朝廷派了特使前往,并非寻常的巡查,更像是进行某种隐秘的勘探,甚至有提及在龙脉附近重启前朝矿场的风声。这些传闻与手中的罗盘碎片、预言残页相互印证,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
郯城这场惨绝人寰的地震,恐怕并非单纯的天灾!其背后,极可能牵扯到关外长白山的地脉异动,甚至与清廷龙脉、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修行势力有关!师尊张玄让他来此,所谓的“红尘历练,道在世间”,这“机缘”所指,绝非仅仅是救助一城百姓,而是要他揭开这隐藏在浩劫背后的、关乎天下气运的惊天隐秘!
这一夜,袁青诀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周夫子、赵铁柱、柳氏、朱瑾,以及几位在历次考验中表现忠诚果敢的队正。
油灯下,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郯城局面,赖诸位同心,已初步安定。然,我等之危,并未真正解除。”
众人神色一凛,凝神静听。
“地震之因,我始终心存疑虑。”袁青诀将那些罗盘碎片和残页推到桌案中央,“此物,乃从刘奎密室所得,非同寻常。我的书城 罪芯章结耕新筷结合近来探察到的,关于关外长白山方向的种种异常传闻,我怀疑,郯城之劫,源头或许便在北方!”
“北方?长白山?”赵铁柱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周夫子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先生是说此次地龙翻身,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未必是直接人力所致,”袁青诀缓缓道,“但极可能与某些势力扰动地脉、窥探气运有关。若不查明根源,今日之郯城,未必不会是他日之别处。我等困守于此,终是坐井观天,唯有找到源头,或可真正消弭后患,为郯城,也为这天下,寻一个真正的‘出路’。”
他并未完全透露修行界的猜测,但“出路”二字,却深深打动了在场每一个人。他们经历了太多的绝望,太渴望一个能让人安心活下去的未来了。
“先生欲往北一行?”朱瑾轻声问道,眼眸清澈,似乎早已料到。
“是。”袁青诀点头,“我必须亲自去一趟长白山,查明真相。此行凶险难测,归期未定。”
他看向众人,目光坚定而充满信任:“我走之后,郯城安民团,便托付给诸位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赵铁柱急道:“侠帅!俺跟你去!这郯城”
袁青诀抬手止住他:“铁柱,你的根在郯城,你的勇武,是守护此地不可或缺的力量。”他目光转向朱瑾和周夫子,“朱姑娘智计周全,周夫子德高望重,柳娘子心细如发。郯城日常事务,可由三位共同商议决断,若有外敌或重大变故,则由铁柱统领护卫队,相机处置。”
这番安排,考虑了各人长处,互为补充,可见其深思熟虑。朱瑾深深看了袁青诀一眼,并未推辞,只是郑重颔首:“必不负所托。”
袁青诀又取出一本手札,递给赵铁柱和朱瑾:“此乃我近日整理的一些《达摩拳谱》精要,以及我个人对武道的一些浅见心得。护卫队当勤加练习,不断提升,此乃安身立命之本。”
这无异于将自身传承的一部分留了下来,众人心中更是感动与责任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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郯城废墟西北角
绾绾回到这处临时藏身的三角空间内侧时,已是丑时末。
彩儿并未休息,正静坐于一块相对平整的断石上,膝上横放着一柄通体漆黑、隐有暗红纹路的木剑——正是以那截阴魂木为主材,辅以几种阴属性灵材初步祭炼而成的“阴魂剑”。剑身尚未开锋,但已隐有阴煞之气缭绕。
她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兽皮,正细细擦拭剑身,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角落悬着一盏以萤石碎末制成的简易小灯,幽绿微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也照亮周围残破的书架和散落一地的古籍残页——这毕竟曾是一间书楼。
绾绾放轻脚步,走到一根歪斜的梁柱旁,默默看了片刻。彩儿的专注,与方才那凶险的心魔交锋,恍如两个世界。
“彩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有些突兀。
彩儿动作一顿,抬头看来,见是绾绾,连忙放下剑欲起身行礼。
“不必。”绾绾手虚按,走到她对面,倚着冰凉潮湿的砖墙,目光落在漆黑的剑身上,“若有一日,我行事与以往有所不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或更显偏激,或连你也觉陌生,你当如何?”
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脑。彩儿擦拭剑身的指尖微微收紧。她低头,看着膝上的阴魂剑,剑身倒映着萤石幽光,也模糊映出她自己的眉眼。
沉默在废墟中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和更远处安置点模糊的声响。
片刻,彩儿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望向绾绾,声音恭敬却清晰:“彩儿只知跟随主人。主人之所向,便是彩儿剑锋所指。”
这个回答,不出绾绾所料。彩儿的忠诚,历经考验,毋庸置疑。
但彩儿并未停下。她略一迟疑,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洛水真解》有云,‘至柔之水,亦能涤秽清心’。彩儿愚钝,修行浅薄,只愿所学所悟,于主人有涓埃之助。”
言罢,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剑身,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绾绾却怔住了。
“至柔之水,亦能涤秽清心”她心中默念这句《洛水真解》中的箴言。彩儿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说出来,其意不言自明。
她是在委婉地提醒,也是在含蓄地表达她的担忧与支持。她察觉到了主人近日心绪不宁、气息微杂,但她不敢、也不能直言指摘。只能以这近乎隐语的方式,提醒主人守住心湖清明,并表示她会一直在这里,以她所能,提供哪怕微薄的帮助。
这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眉顺目的侍女,心思竟如此细腻。
绾绾深深看了彩儿一眼。幽光中,彩儿的神情依旧平静恭顺,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绾绾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又蕴含多深的关切。
心中某处,似有一丝极细微的暖流滑过,如同坚冰缝隙里渗入的一滴水。但很快,这丝微暖便被更庞大的冰冷覆盖——前路的凶险、体内的隐患、强敌的威胁、同门的倾轧温情与软弱,在魔道之中,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向空间内侧那处以破碎屏风简单隔出的“休憩处”。
在掀开破损布幔的刹那,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着彩儿,极轻地说了一句:“剑,擦亮些。或许很快要用。”
随即,布幔落下。
断石上,彩儿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擦得更认真了,指尖水灵之气悄然流转,浸润剑身,那阴魂木上的暗红纹路,似乎也因此明亮了半分,与周遭废墟的死寂形成了微妙对比。
布幔之后,绾绾并未休息。
她在铺着简单兽皮的断砖上盘膝坐下,双眸微阖,神识却如一张无形巨网,悄然铺开,精准地锁定安置点核心处那间最大的草棚——袁青诀的居所。
透过残破的窗隙,她能“看”到草棚内聚集的数人,能“听”到他们压低嗓音的商议。当袁青诀拿出那些罗盘碎片和预言残页,说出“郯城之劫,源头或许便在北方”时,绾绾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冷笑。
“终于要动了么”她心中默念。
她早料到袁青诀不会困守郯城。那些线索就像鱼饵,必然会引着这条鱼儿往北游去。长白山、地脉异动、龙脉气运这些连她都感到兴趣的隐秘,更别说张玄那个一心“入世修行”的弟子了。
只是没想到,袁青诀决断得如此干脆,安排得如此周密。看来这半月,他不仅在救灾,更在暗中为此刻的离开做准备。
“也好。”绾绾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你走得快,我便跟得紧。正好借你之手,探一探长白山那边的水,究竟有多深。”
她耐心等待,直至袁青诀结束商议,众人散去。神识如水,默默感知着袁青诀的气息变化,确认他心意已决,北行在即。
翌日清晨,秋风萧瑟,郯城废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
营地出口,闻讯而来的民众默默聚集。周夫子代表众人,捧上一碗清水:“侠帅,山高路远,珍重万千。郯城上下,盼您早归!”
袁青诀接过水碗,一饮而尽。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质朴而充满生机的面孔,扫过这片从他手中重获秩序的废墟。
没有多余言语,他拱了拱手,转身便带着四名精挑细选的部下,大步向北而行。
四名部下——两人是原护卫队中身手最好、机警过人的骨干,一人是孙老头推荐的擅长追踪觅迹的好手,还有一人则略通关外语言风俗。他们轻装简从,除了必要的兵刃干粮,便只有袁青诀贴身收藏的那些关键线索。
身影渐行渐远,没入北方苍茫的地平线。
几乎在同一时间,郯城西北角的废墟中,两道身影悄然掠出。
绾绾与彩儿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劲装,气息收敛如常人。她们选择的路线更偏西侧,沿着废墟边缘的荒草丛生之地行进,速度却丝毫不慢。
“主人,为何不跟近些?”彩儿传音问道。
“袁青诀毕竟是金丹修士,神识不弱。”绾绾目光遥望着远处那几个模糊的身影,“保持十里距离,能感应方位即可。太近易被察觉,太远又恐跟丢。这个距离,刚刚好。”
“长白山”绾绾望向北方天际,眼中神色莫测,“关外龙脉,地火涌动。若真有人在那里动什么手脚,搅动的地脉余波能波及数千里外的郯城,其图谋恐怕不小。”
彩儿忽然道:“主人,若长白山真有异动,是否可能与古魔有关?”
绾绾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紫府深处,那缕魔气似乎因“古魔”二字而轻轻颤动了一下。
“未必。”她压下心头异样,淡淡道,“但无论如何,这趟水越浑,对我们越有利。袁青诀去探路,张玄可能会现身,长白山的秘密也会浮出水面我们要做的,便是在恰当的时机,做那只得利的渔翁。”
二人不再言语,身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两道灰色的风,远远缀在那支北上队伍的后方。
前方,袁青诀带着他的信念与疑惑,奔向迷雾重重的长白之地;后方,绾绾带着她的算计与渴望,如影随形。
郯城的废墟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初燃的星火在身后摇曳。而这场始于郯城地震的棋局,正随着这两行北去的足迹,缓缓铺向更辽阔、更凶险的天地。
命运的丝线,在晨雾弥漫的官道上,无声地缠绕、延伸。
仙路渺茫,尘世如炉。袁青诀的入世之道,绾绾的魔道之争,皆在这一路向北的行进中,悄然拉开了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