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并未因玉罗刹的突然造访而乱了方寸。
他重新加固了房间的结界,手指在桌面轻叩片刻,梳理着当前局面。
思忖间,他想起苏九儿玉简中记载的一门狐族秘术——“镜花水月问心术”。
此术非攻伐之术,而是一种极其精微的神魂感应秘法,能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于近距离感知其情绪波动、意识表层的念头碎片,尤其擅长捕捉恶意、谎言与强烈的图谋。只是施展条件苛刻,需借助月华之力,且对施术者神魂控制要求极高。
今夜正是月圆后第三日,月华尚浓。沧溟静坐调息,待子时月华最盛时,于窗前布置简易阵法,接引一缕精纯月华入体,缓缓运转秘术法诀。
他双眸微阖,识海中浮现一片澄澈镜湖,倒映着近日接触过的数人气息烙印,其中巴图的形象被月华重点映照。
秘术运转下,一些模糊的碎片浮光掠影般闪过:草原苍茫的落日、金帐王庭的狼图腾旗帜、一个背影雄壮如山的男子低沉吩咐、掌心紧握的某物带来的灼热感、以及一丝混合着愧疚与决绝的强烈情绪……
碎片断续,难窥全貌,但那股潜藏的决绝与隐隐的恶意,却被“镜花水月”清晰地映照出来。玉罗刹的情报,至少有七八分可信。
沧溟散去秘术,指尖微凉。看来夺宝联盟内部,果然隐患重重。他需早做筹谋,既要防范“狼毒破罡散”,也要提防其他可能的变故。
次日清晨,沧溟前往百晓阁。
仙市的白天依旧雾气弥漫,只是较夜晚稍淡。百晓阁三层小楼前,那名昏昏欲睡的老者依旧在柜台后打盹。
沧溟依照与鬼手药叟的约定,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内含清虚丹已炼成、约定地点取丹的讯息),交给老者,并支付了寄存费用。老者浑浊的眼睛瞥了玉符一眼,点点头,收进柜台下某个暗格,全程无话。
其中一条泛黄纸笺引起了他的注意:“重金求购或交换与‘上古祭祀仪式’、‘狼神信仰源流’、‘长生天预言完整版本’相关之可信古籍、秘卷、石刻拓片,尤重草原失落部族之记载。联系人:丙字七号静室。”
落款没有姓名,只有一个古怪的徽记:三只环绕飞行的流萤。
沧溟心中一动。这个徽记,他似乎在苏九儿玉简的某段记载中见过模糊的描述,与一个神秘而古老的中土隐世组织有关。
该组织成员稀少,行踪诡秘,专注于搜集和研究上古秘辛、失落文明与禁忌知识,自称“守灯人”,外人则因其徽记称之为“流萤会”。
他们对长生天预言感兴趣?或许能从此处获得更深入或不同角度的信息。
沉吟片刻,沧溟走向柜台后的老者:“前辈,晚辈想拜访丙字七号静室的客人,可否代为通传?”
老者抬眼,慢吞吞道:“丙字七号?那位客人立了规矩,欲见者,需先出示‘信物’或能证明自身‘价值’的讯息。”
沧溟早有准备。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得自苏九儿玉简旁、刻有狐族古文的骨片(非核心传承部分,而是记载了一段关于上古时期草原部族与狐族短暂盟约的模糊铭文),以及自己根据玉简信息整理的、关于长生天预言几个已知关键词(如“七星连珠”、“狼嚎月陨”、“地脉翻覆”)及可能解读方向的简要玉简(刻意隐去核心关联与自身推测)。
“此骨片乃偶然所得,上有失落古文,可能与草原古部族有关。这份玉简,则是晚辈对近期流传的‘长生天预言’一些旁支线索的浅见。烦请呈交丙字七号客人一观,若感兴趣,可面谈。”
老者接过,神识略扫,点了点头,唤来一名青衣侍者,低声吩咐几句。侍者捧着骨片与玉简,转入后堂。
约莫一盏茶功夫,侍者返回,对沧溟恭敬道:“客人有请,请随我来。”
沧溟跟随侍者,穿过百晓阁后堂一条曲折回廊,来到一处僻静院落。院内竹影婆娑,雾气稍淡。侍者引至一间挂着“丙七”木牌的静室门前,躬身退下。
门无声开启,室内光线昏暗,只桌上一盏古旧的青铜灯盏,燃着豆大的灯火,散发出清冷如月的光芒。
灯盏旁,坐着一位身着灰袍、头戴兜帽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坐。”声音中性,略带沙哑,听不出年龄性别。
沧溟依言在对面蒲团坐下。灰袍人将骨片和沧溟的玉简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拂过骨片上的刻痕,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沧溟脸上停留片刻。
“骨片是真古物,狐族早期的‘云篆’变体,记载了一段无关紧要的盟约记忆,价值有限。”
灰袍人缓缓道,“但你这玉简……对预言关键词的关联推测,虽未触及核心,思路却颇有见地,尤其是将‘地脉翻覆’与草原深处几处已知的古地壳变动遗迹相联系,角度独特。你从何处得知这些遗迹信息?”
沧溟早有说辞:“晚辈曾游历北境,偶然从一些古老部族遗民口中听得只言片语,结合地理志异自己揣摩。”
灰袍人未置可否,沉默片刻,道:“你想知道什么?关于预言?还是关于‘流萤会’?”
沧溟心知对方已看破自己认出徽记,坦然道:“皆想请教。尤其是预言中‘狼嚎月陨’的具体指向,以及……预言与狼神遗冢现世的关联,是否真有‘七星连珠’之象印证?”
灰袍人兜帽微动,似在审视沧溟。良久,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卷非纸非帛的物事,颜色暗黄,质地特异,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感与淡淡的腥气。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更大的一张上撕裂下来。
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一些扭曲的图案和符号,风格原始野性,充满图腾意味:仰天长嚎的巨狼、崩裂的月亮、倾倒的山峰、奔逃的人形……还有七个排列成勺状的星辰符号,其中三颗被特别标红。
“这是……”沧溟瞳孔微缩。
“一张古老的人皮祭祀卷残片,出自草原已消亡的‘血狼部’最后的萨满之手。用秘法处理过,得以保存至今。”
灰袍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品,“上面记载的,是血狼部传承的、关于‘狼神之怒’与‘天命终结’的古老预言片段,可视为长生天预言的某个原始版本或异变分支。”
沧溟凝神细看。那暗红图案仿佛有生命般,散发着不祥与疯狂的气息。
尤其是那崩裂的月亮图案,与他梦中见到的“血月崩碎”景象,隐隐呼应。
“据这残卷及我们会中其他线索交叉印证,‘狼嚎月陨’并非指真正的月亮陨落。”灰袍人指着卷上图案,“‘月’在此喻指草原上某个具‘阴柔’、‘守护’或‘智慧’象征的古老传承或存在。‘狼嚎’则是激发或引动其‘陨落’的条件或仪式。
在血狼部的解读中,这象征的陨落,将导致草原灵力失衡,引发‘地脉翻覆’(大规模地质灾变与灵脉暴动),最终迎来‘天命终结’——可能是某个统治周期的结束,也可能是……更彻底的毁灭与新生。”
“至于‘七星连珠’,天象确有周期性,下次符合条件的时间,在三年后。但预言往往有象征与现实的交错。遗冢现世,或许只是序幕,或是有人想借机提前应验部分预言,达成某种目的。”灰袍人收起人皮卷,“遗冢之内,危险不止来自机关妖兽,更可能来自人心与古老预言的纠缠。赫连铁树若真有所图,恐怕所谋非小。”
沧溟深吸一口气:“多谢告知。这些讯息,价值非凡。”
灰袍人摆摆手:“交换而已。你的思路对我也有启发。另外,提醒你一句,仙市内盯着遗冢消息的势力很多,除了明面上的,还有些更古老的影子在活动。你身上有丹香未散,又有月华之力残留,已被某些存在注意。好自为之。”
说完,他示意谈话结束。
沧溟起身,郑重一礼,退出静室。
离开百晓阁,走在雾气缭绕的街道上,沧溟心中思绪翻腾。人皮残卷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灰袍人的警告犹在耳畔。
长生天预言的真相似乎比想象中更复杂诡谲,狼神遗冢之行,已不仅仅是寻宝探险,更似卷入了一场涉及古老预言、部族恩怨与多方博弈的漩涡。
他摸了摸储物戒,里面静静躺着弯月玉佩和清虚丹。肩头幻云似感知到主人心绪,轻轻“呜”了一声。
“走吧,有些准备,必须提前做了。”沧溟低语,身影融入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