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佐押着华莱士转向了后门。
一来后门人少,处理过程更快;二来他仍记得第一次遇见苏珊·艾伯纳西时的场景;仗着身上的“斯安威斯坦”义体,虽然艾伯纳西其人战斗力未知,但绝对是个逃跑的行家。
华莱士这只饵只能用一次,万一没能留下艾伯纳西,这个女人受惊之后恐怕再也不会露面。所以,景佐决定先剪除对方的羽翼。
屠宰场占地不小,但空空荡荡。时间往前倒数二三十年,城市周围还有不少正常运营的畜牧场,当时夜之城的居民也是有机会吃到“真肉”,而不象如今只能用人造肉、植物肉来欺骗自己的味蕾。这座屠宰场正是当初畜牧业的配套设施,是当年“美好时光”的遗存,也终将随着“美好时光”的远去而消逝。
因为至少废弃了二十年,屠宰场里能拆的东西早就被拆走,拆不走的也在漫长时光中逐渐朽烂。时至今日,这片厂房甚至连遮风挡雨的功能都欠奉;不仅旋涡帮那些恶棍看不上这个垃圾场,连流浪汉都不愿在这里久住。
正因如此,当某个不入流的中间人将屠宰场锅炉房地下的下水道和维修信道打通,从而开辟出一间隐蔽的安全屋时,居然始终没有被人发现。
直到神通广大的荒坂反情报部前主管直接找上门,这个秘密终于暴露。
那个可怜的小中间人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苏珊·艾伯纳西能如此准确地找到他头上。他向罗格出卖了华莱士,罗格也向别人出卖了他。如果说华莱士是鱼钩上的饵,那么他就是打窝的料。
现在,鱼群已经全部被引进缺省的钓场,而且咬钩了。
进门的荒坂特工——或者说前特工——大都既轻松又急躁。轻松是因为他们得到了确切情报,这里只有一个独立的安全屋,屋里只有一条丧家之犬;说急躁,是因为他们在不久前都被踢出了荒坂公司,现在急于抓住华莱士,以挽回自己无能与失职的罪名,那样才能重返荒坂反情报部——至少他们的顶头上司艾伯纳西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相较于有些急躁、吵闹的荒坂特工,景佐安静得象一尊雕塑,被他拎在手里的华莱士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站在一个阴暗角落里。黄蒙蒙的阳光从头顶破洞打下来,明暗交替间更方便掩藏身形。
这个地方原是屠宰场的某个加工环节车间,也是从后门通往地下安全屋所在的锅炉房的必经之地。为了不引起艾伯纳西这种专业情报人员的警觉,景佐没有提前安放监控设备,但加工车间里的流水线、供电供水乃至通风设备被拆卸一空后,各种遗留的渠道就成了最好的“传声筒”和“扩音器”。
荒坂特工的脚步声、说话声巨细无遗地传入景佐耳中。他默默估算着前后两路特工靠近锅炉房的时间差。
前门是屠宰场的办公区,要穿过漫长的员工信道进入后方的加工场所;而后门实际上是当初牲畜的入场信道,只要穿过不同车间之间的走廊就能直达锅炉房。二者会出现大约一分钟的时间差;如果荒坂特工对沿途进行必要的搜查,办公区的建筑构造更复杂一些,花的时间还会更多,来得更慢。
听到走廊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几乎只隔了一堵墙,景佐打开华莱士手上的镣铐,用枪指着他脑门幽幽说了句:“给你个机会,快跑!能跑出屠宰场,你就自由了。”
华莱士如何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鱼饵?不过眼下似乎又是唯一的机会,要不要抓住呢?
其实黑胖子完全想多了,景佐哪里会给他尤豫的机会?话音未落,景佐就粗暴地一脚踢在华莱士屁股上,将他踢出了只剩个门框的车间门;臃肿的体型带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屠宰场里异常响亮,立刻被荒坂特工们所察觉。
一瞬间,好几支手枪明晃晃指了过来:“不许动!”同时有人在通报前门的同僚:“发现疑似目标……确认目标,试图向后门逃跑……明白,活捉,必须活捉!”
虽然景佐这一脚踹得很突然,但华莱士这时候的脑子却很清醒;看到这么多枪口指向自己,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反应过来后转身就跑。他在赌荒坂的特工不想当场杀掉自己,而是会尽量要求活捉。只要对方没有当场开枪杀人,那他就真有一丝逃出生天的机会。
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华莱士夺路狂奔,臃肿的体型爆发出不合常理的矫健与敏捷。
追赶的脚步声、喝骂的叫嚷声和命令声混在一起,常年一片死寂的屠宰场突然热闹起来。
“有点洪金宝的味道了。”景佐跟在所有人的最后面,一边评判,一边收割荒坂特工的性命。他的速度快、反应快,下手时更是又准又快;每每从背后一刀下去,将颈椎和义体神经信号线路一起切断。就跟卖油翁似的,同样的活干久了,也就熟练了。
沿着荒坂特工追击华莱士的路线,从最后一个开始一路往前杀,整个过程也只不过几秒钟;景佐不但把后门进来的人杀干净了,还顺手柄跑得气喘吁吁的黑胖子重新抓回来铐上。
“我艹!早知道就不跑了。狗娘养的……”华莱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吐着舌头差点翻了白眼。景佐不想再听他的污言秽语,一记手刀把人打晕过去。
另一边,突然失去另一队人信号的艾伯纳西心中警铃大作。她隐约意识到眼前可能是个陷阱,可还没等她决定是进是退,就听到通信器里传来门外留守人员的惨叫。
惨叫声短促、低沉,几乎一瞬间就没了声息,通信频道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撤退!是陷阱!”艾伯纳西第一个转身往外跑。可惜她的决定还是晚了一点,而且是一个无比错误的命令,因为景佐已经追了过来。
虽然表面上都是“速度型改造”,但艾伯纳西和景佐有一个本质的不同:依托“斯安威斯坦”义体带来的速度无法持久,长时间高频率使用会给身体带来巨大负担,造成无可挽回的身体损伤,所以注定只能短时间内应急使用。
景佐的速度却源于身体本身的强大。
如果要打个简单的比方,两人用出同样威力的招数,一方是用完之后cd冷却时间极长的大招,另一方却只是最基础的平a。这也是为什么景佐能始终以十倍速度从后门附近跑向艾伯纳西所在的办公区。
偏偏这个时候,艾伯纳西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这个命令让特工们出现了刹那的迟疑,而景佐恰恰在这个刹那出现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并且一步不停,在他们作出反应之前就已逼近到身前。
当景佐疾速奔跑的“残影”出现时,除了艾伯纳西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出及时有效的反应;他们只听见了“一声”枪响,然后就眼前一黑,陷入了彻底永恒的黑暗。左轮手枪六发子弹,六声枪响,却因为间隔过短而汇聚成一声,在空旷的屠宰场里久久回荡。
艾伯纳西在景佐出现的刹那就做出了反应,“斯安威斯坦”义体驱动着身体飞速前冲,甚至都没有发出一声半声的预警,扔下一众旧部给对方屠杀,只为了能让自己更快那么零点几秒钟时间。
一道乌光从后方激射而来,带着景佐奔跑时的惯性,加之手臂挥舞时传递的巨大动能,几乎达到子弹发射的超音速,精准无比地扎进艾伯纳西的小腿。那是景佐投掷的爪刀,刀刃切开了对方腿部的仿真皮肤,紧接着穿过肌肉,刺入代替骨骼的弹跳义体,并卡在了上面。
艾伯纳西脚下一个跟跄,速度骤减;当她重新站稳脚跟时,景佐已经冲到她面前。
“你……”这个荒坂反情报部的前任主管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完整的单词,就被扭断了脖子。这时她还没有死,大脑依然还在工作,神经电信号虽然受到些阻碍,大部分依然还能传递到身体各个部位,以及不同的义体;可景佐显然不可能给她反击的机会。
刺入艾伯纳西小腿的爪刀被拔了出来,下一刻又刺入她的脖颈,顺着外缘刀锋的方向一推、一划,所有神经信号被彻底切断。就象这个屠宰场里曾经的工人那样,拿着刀子轻轻一划,就能给一只牲畜开膛破肚;而艾伯纳西死得也和流水在线那些牲畜一样快,几乎感觉不到痛苦。
等景佐拖着华莱士往前门走的时候,黑胖子被颠簸得幽幽转醒,然后就亲眼目睹了沿途的杀戮现场。
“他妈的,你可真是个刽子手;你知道我现在想起了谁吗?我想起了我哥哥手下的一个典狱长,你跟他一模一样,都是把人当畜生来杀。哈,我刚想起来这本来就是屠宰场,可他妈太应景了……”
先绝望再有希望,最后又陷入绝望,黑胖子似乎有些精神崩溃的迹象,一路喋喋不休。景佐一路忍耐,直到回自己车上找出罗格给的气动注射器,一管子麻醉剂扎进去,世界终于恢复了清净。
屠宰场位于整个城区最荒凉的北部工业区的最边缘,门外的街道几乎形同一个垃圾场,人迹罕至;希里清理荒坂留守特工的动静不大,就象刚才小掮客被杀时一样,完全无人注意。
看着浑身遍体鳞伤,死后又如垃圾一般被扔在路边的陌生掮客,景佐随手从荒坂特工身上翻出一台手机,拨给了ncpd。洗地这种事儿当然还得专业人士来做;再者说,虽然这个小掮客出卖雇主显得很不厚道,但他本人也只不过是卷入大企业斗争旋涡的倒楣蛋而已。让警察帮忙收敛尸骨,让死者入土为安,多少也算一点功德。
不知道生活在2077年的夜之城居民懂不懂什么叫功德。
和荒坂赖宣不同,以华莱士的身份是可以直接送到来生酒吧的;毕竟中间人已经对他下达了“江湖追捕令”,雇佣兵抓到人以后直接送到来生酒吧领赏,即便行为鲁莽了一点,也不是不能接受。
景佐把车开到相隔半个街区的另一个隐秘入口,把黑胖子扔进一个密室关了起来。这里的隔壁就是凡妮莎研制“过敏源毒素”的实验室。
玻璃隔间里,罗格和荒坂美智子都在座,等着景佐和希里回来。
“人我带回来了,艾伯纳西也死了,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了。”景佐往沙发上一座,一副不想再动弹的疲惫模样,“牌已经送到你们手上,你们得负责打好,还有……别再出意外了。”
华莱士突袭绀碧大厦的意外还情有可原,苏珊·艾伯纳西能逃出荒坂塔就完全属于低级失误了。所以景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荒坂美智子的。
“抱歉,我在荒坂公司内部的确严重缺少可信任的力量”美智子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误。
“我不在乎,只要后面别再出事就行。接下来我只等着你履行承诺,支付我应得的报酬了。”景佐说着起身想走,结果却被美智子给叫住。
“还有一件事。”
景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色不善。
荒坂美智子不以为意,看着他继续说道:“我和岩岛胜人谈过,听他的说法,荒坂日本本部那边——严格来说就是我爷爷荒坂三郎并没有借机扩大冲突的打算。岩岛胜人来夜之城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找回荒坂赖宣。”
“所以呢?”
“所以,如果赖宣能尽快安全回到荒坂塔,荒坂同生物技术之间的冲突是可以得到缓和的。除了赖宣,高层没有人试图打一场新的企业战争;而现在,赖宣一派的艾伯纳西也已经被清除……”
“那你就放人呗!”景佐听到一半就明白了,开口打断道。
“放人是一定要放的,问题是……放人的方式。”
“怎么讲?”景佐不解。
“从表面上看,赖宣是整件事最大的受害者,他脱险的方式,也会对今后局势的走向产生影响。我在想,有没有一种更有利于缓和局势的方式让他脱困?”
“别问‘有没有’了,你既然这么说,肯定是已经‘有’了。赶紧说吧!”景佐不耐烦地催促。
荒坂美智子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隐瞒:“想法确实是有一个;眼下最能缓和局面的方法,就是……主动释放。由绑架者主动释放,比荒坂特工实施营救更有利于缓和局势。”
“谁去释放?”
“当然是绑架者。”荒坂美智子的表情似笑非笑,视线落在景佐和希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