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之前,景佐顺手带走了塔勒先生的手机和笔记本计算机;手机关机揣在兜里,计算机塞到防弹衣内侧,只要不被搜身也不大看得出来。然后他给塔勒先生戴上手铐,将人背出房门。
其实抗在肩上也可以,还更方便景佐活动;不过背也有背的好处,那就是塔勒先生被铐起来的双手越过景佐双肩,正好帮忙挡住了两颊。景佐只需微微低头,就不会被人看清相貌。
背上背了个人,就不适合做两秒钟一层的极限运动,也不适合从围墙高耸的公寓楼后方翻出去,只能冒险从前门的人群穿过。幸好,这点风险也不算太大;路上遇到其他警察或住户询问,景佐会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说:“一个醉鬼,拒绝疏散,耍酒疯袭警被电晕了,我要把他铐在保险杠上醒醒酒。”
塔勒先生身上浓重的酒臭味儿就是佐证,谁都没怀疑。
寻常市民听到这话就没敢继续问;警察听到这话不但不问,还会建议说“你应该把他塞到后备箱里去”,然后换来景佐一句“我怕他吐在里边”。于是其他警察就嘻嘻哈哈地,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不清脸的警察不是他们同事。
于是乎,景佐有惊无险地将人带到了公寓楼后方的山坡下,而且确实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把塔勒先生铐在了车头保险杠上。至于塞进后备箱显然不在选择范畴之内,毕竟那里边已经塞了一个只剩内衣的倒楣蛋。景佐离开了将近十分钟,还没有人发现这辆警车的异常。
有轨电车从山坡顶上的高架轨道呼啸而过,逐渐远去。四周寂静无声,高架轨道下有几个流浪汉探头探脑,注意力也都在发生爆炸的公寓楼,不会也不敢往警车前凑。
做好这一切,景佐脱掉防弹衣和警服,回到最初停车的地方将“舞舞车”开了过来,装上人溜之大吉。
荒漠中的巨石经历过不知多少万年的水蚀、风化,在表面留下粗粝且锋利的边缘;塔勒先生只是挣扎了两下,后背就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酒醒了?”一个平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一晚上,太考验我的耐心了。”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这是什么地方?”塔勒努力将身体扳过来,伸长了脖子朝后看,却什么也看不到;阳光从东面射过来,在他身前打下一道厚重的黑影。他判断说话的人就站在——或者是坐着——自己正后方的石头上,居高临下对自己说话。
景佐还在翻看塔勒的计算机,里边的内容很多,唯独没有找到任何跟实验有关的信息。
“别担心,”他慢悠悠地对塔勒说道,“这儿是恶土,但是离你家不远。现在天气还不错,你抬头往前看,是不是还能看到你家?”
塔勒依言抬起头,努力睁大了眼睛;通过薄薄的晨霭,他看到了宪章山、看到了山坡上比面条还细的有轨电车轨道、还看到有几栋高楼的楼顶从高架轨道后面冒了出来。
他认出来那些火柴盒大小的高楼,就是自己住的联排公寓楼,楼宇间偶尔有浮空车升降,曾经是自己非常眼红的交通方式;当初实验项目顺利推进,他有望升职加薪的时候,也曾憧憬过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实现高来高去的出行方式,可惜这个梦想已经被现实打得粉碎。
“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绑到这儿来?”宿醉让塔勒思维迟钝,连说话的节奏都有些卡顿;他人虽然醒了,但他的思维和语言中枢仍未能摆脱酒精的麻醉。
景佐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塔勒先生,你让我很失望,居然这么快就忘记了我的声音。我们在实验室也算是朝夕相处很长时间,而且分别的时候还闹得很不开心,原以为你应该对我印象深刻才对,可这才几天呐……你的记忆力配不上你拥有的博士头衔。”
塔勒目光迷离,他的脑袋像针扎一样疼痛,而每一次思考都无疑在加大他的痛苦;哪怕得到了明显提示,他依然花费了近十秒钟才回忆起景佐的声音。
“你是四号!”他惊恐地叫起来,而且不顾后背的疼痛,拼命想把身体扭过来好看到景佐的脸。
笼罩着塔勒的黑影动了起来,从身后转到了面前。
“真的是你,你居然还留在夜之城?”确认了这张熟悉的面孔,塔勒先生背上冷汗直冒,身上残留的酒意瞬间一扫而空。
上田宏直那张额头带着血洞,流露惊愕与不解表情的死不暝目的脸再一次浮现于眼前。
“我就说嘛,老朋友怎么会轻易忘记我呢?”景佐揶揄着,脸上似笑非笑,似乎塔勒先生的激动反应让他感觉很有趣。
“你想干什么?你……你怎么还敢留在夜之城,怎么还敢……还敢……”
“还敢什么?”景佐替塔勒接下去说道,“是不是想问我怎么还敢回来找你,找你们生物技术公司?”
塔勒一时语塞,随即脱口而出:“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
“这原因不是很明了吗?这里是恶土,是个杀人、埋人的好地方。”景佐两手一摊,笑嘻嘻露出两排大白牙,象一条即将进食的鲨鱼。
塔勒猛地打了个寒颤,不假思索地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救命,救命!有人吗?有人听到吗……救命!”
景佐笑得更开心了;他并不阻止对方的大喊大叫,而是慢条斯理地说:“这里和城区的直线距离是五公里,距离最近有人的聚落是三公里,距离最近的公路是二点五公里。连我的车都只能停在一公里之外的山脚下,把你抗上来可废了我不少力气。”
他的声音稳定而有力,不需要大喊大叫,就压过了声嘶力竭的塔勒先生,让对方听得清清楚楚,并一点一点摧毁对方所有的希望。
当被审讯者所有的希望都被摧毁之后,才会把眼前的审讯者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这也是景佐希望达成的效果。
塔勒环顾四周,越看越是绝望,因为周围的环境无不在证明“四号实验品”所说的话,这真就是个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没有人听得见他的求救声。
“救命——”
塔勒先生的声音充满了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