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若是筹谋……”苏游川把手抚在桌上,“岭中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要长,六殿下被陛下责罚,紧接着又避开猎场的事,祸都让太子担了,此后置之死地地拿出岭中这步棋,趁着太子不在为六殿下夺得先机,满盘的棋子就此活络,我倒是有些为此钦佩。”
谢明夷却听得冷下脸来,“你们如何筹谋我可以不多加插手,但是弃子与当真让人送命,是两回事,苏大人,你就当真没有想过,这倘若不是筹谋而是……”
“又该当如何?”
苏游川沉下脸,他知晓谢明夷与他的不同,朝廷众人勾心斗角是常事,光明磊落反而时常落不得好下场,他不好言说许云岫的生死,只好道:“无论如何,这一趟应当就有答案了。”
他又缓和氛围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道:“岭中多山林,上洛发于洛水生得富饶之地,这一场大雪,却也是冷的。”
“冬日本就冷。”谢明夷还有些不悦似的,“若非苏大人乘人之危,这闭门羹也不会吃得这么严实。”
以岭中的耳目,不该不知道东朝巡抚到来的事情,这是特意给他们下马威来看。
“是啊。”苏游川接过话去自嘲,“不知赴任的文书到他们手里了没有,倘若知道是我来,明日怕是也难以进了这个城门。”
“倘若知道是我……”谢明夷在马车里沉默,只心里道:“她肯定是要躲着我的。”
第二日,梅府。
梅府别开生面,将会见巡抚的大堂置在了阁楼之上,梅府中有一高楼,站在上面几乎可以俯瞰到上洛的所有街道,登上其中正如居高临下。
梅因姜才刚走上来,就见许云岫指挥着人搬了个屏风进去,她避开屏风,“你又折腾什么呢?”
许云岫看人把屏风放下,就挥退了左右,“这东朝之事有些紧要,尽管我不掺和其中,但届时你会客的时候,我还是想在屏风后听一耳朵。”
“我看那街上的长队,他们应当是入城了。”许云岫带着梅因姜往阁楼的窗边走,“昨日放人在城外喝了一夜西北风,今日也该是接见的时候了。”
整个上洛都还盖着雪,一眼的雪白望着很是养眼,一列车队正缓缓驶在城中,朝着梅府的方向来了。
“着什么急?”梅因姜杵着道:“我寻思再晾他们一天。”
“既是进了岭中,以后晾着的机会还多着,他们一路过来还能活着,今日算是给他们三分薄面。对了,我倒忘了问你……”许云岫说话时嘴中呼出白气,“来岭中赴任的文书还未下来吗?如此两不相知地见一面,可算是有些惊险。”
“文书今早到的。”梅因姜从身上摸着文书,她一晒:“但也不怪他们走得慢,那送文书的使臣走到岭中没人庇护,差点被乱刀砍死,下面的人搜出文书才饶了他一命,我也才看了一眼,那个巡抚是叫……”
“名字怪别致的。”梅因姜思索了才道:“……叫苏游川。”
“苏游川?”这名字像个惊雷,给许云岫炸得有些意料之外,同他从前有过过节,看他做什么都像不怀好意,许云岫皱眉道:“怎么是他,他又打的什么坏主意。”
“看来是个不好对付的了。”梅因姜反而来了兴致,“和你像是熟人,那我倒要领教领教。”
“是熟人。”许云岫冷笑了下像在咬牙切齿:“自然是熟人,如果是他,那自然可以再晾他一天。”
梅因姜眼皮一挑,她把那文书往许云岫身上一拍,“看来是有过节了,那就好办,再晾一天!”
“苏游川……”梅因姜又有些自语般地琢磨着,“但我怎么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许云岫轻视地把文书打开,可她才往上瞟了一眼,忽地愣在了原地。
“怎么……”许云岫捏着文书的手骤然一紧,她口干舌燥地抬起头来发问,“怎么这里头写着,陪同一道来的……”
“还有谢明夷?”
“这也是你熟人?”梅因姜还来劲了,她仿佛跃跃欲试,“听闻这谢明夷是个将军,我还有些想和他切磋切磋。”
梅因姜的话直接成了耳旁风,冬日的寒风往许云岫脸上吹去,竟也吹不醒她的头脑似的,许云岫望着远处的车队愈来愈近,可车队连成一串,只能分出人马的区别来,别的什么踪迹也难以寻到,许云岫艰难地移开视线,又确认遍文书上写的“谢明夷”三字。
竟当真是……谢明夷要来。
可,可谢明夷怎么会来?谢将军如今仕途光明,纵然来日西朝事情紧要,如今更重要的应该是练兵事宜,怎么会这时候跑到岭中来?
来……来寻她吗?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许云岫的心立马就猛烈地跳了起来,几乎要跳出她的胸膛。
难道……难道谢明夷知道了她的身世,依然是愿意过来寻她的吗?
不对……许云岫又是悲观地想来:既是知道了她的身世,谢将军,或许是来追捕她的……
可,可谢明夷知道她如今尚在人世吗?他或许单单就为了岭中,为了来日收复西朝的先机。
诸般猜测在脑海里聚集,几乎将她的脑子吵成了一片浆糊,直到梅因姜有了离去的动作,许云岫才突然清醒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从后面拉住了梅因姜的衣服,却是又没开口。
“怎么?”梅因姜疑惑地甩了下衣袖,“你还有什么要说?”
“梅因姜。”许云岫将那文书又折好放回梅因姜手里,她沉声道:“今日,今日就让他们过来吧。”
梅因姜眉头一皱,她从语气里意识到不对劲了,至少许云岫极少会喊她的大名,回过头去就看见许云岫又是那幅仿佛丢了魂的模样,一时也忍住了没怎么去刻薄她,她点了下头,“也行。”
下面人动作极快,新任巡抚苏游川与一道同行护卫的谢将军被请进了梅府,但其余人等一律没能进去,临时收拾了个宅院给他们落脚。
许云岫才刚让人抬上去的屏风立刻就用上了,那屏风上绣的是千里江山图,针脚绵密,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的动静,许云岫就在里面置了桌案,却又添了把凳子过来,让梅因姜就坐在她的旁边。
“什么?”梅因姜不解地后退了步,“你让我也坐在屏风里面?那谁去招呼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