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跶听着梁话反应了会儿,“你叫听下面说,你是梁国的新将,叫谢明夷,这次打了胜仗,你不去领你的功,来我这里干什么?”
“谢明夷谢将军”谢明夷语气冷了几分,“你真不记得谢将军了?”
“谢”塔尔跶刀间微动,一时闪了丝正午的烈日,记忆正同突然的反闪的日光一般穿越着往日的尘土突袭了塔尔跶的脑海,振翅的大雁飞过山脉,又被高山的寒意逼回了草场;刀锋相接的战场之上,砍刀声、嘶鸣声、哀嚎声充斥着耳际,苍凉的呼喊声淹没在了沙土烈火中。
“塔尔将军的选择无人可以撼动,祖力亚小姐思念兄长,又碍于迢路战火,只得今日托我送了书信过来。”
“梁国的皇帝若肯仁爱善待我族,我大庭氏也不愿此后刀兵相向,愿有臣服之心,但皇帝要看书信,我塔尔跶奉上就是,何必拿祖力亚来做交易。”
“祖力亚,别看了,梁国的那个将军已经死了,你眷念的梁土只有不见血的刀兵血刃,没有我奚族的纯粹草野。”
“祖力亚化作天上的云雨,化作草场的珠露,大庭氏的马儿吃不尽原野的野草,五部奚的兵马踏不进山裕关的城墙。
塔尔跶回过神来,他竟是用着标准的梁国中原语调说了个名字:“谢时雍。”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塔尔跶弯刀一抬,“你是来,为他讨回公道的吗?”
“公道?”谢明夷抬眼间握紧了长剑,“你说什么是公道?谢时雍同你书信往来,便是和你勾结为祸,是为通敌,历史不留罪人,塔尔将军,你如今可还活得正当好,旁人旁人就没有你这般命数了。”
待塔尔跶听懂了,他竟是仰天大笑了几句,“你们中原有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话放在臣子身上都适用,书信我当年给出的书信更是家书,是你们的人偏要加上灾祸,是你们的皇帝要让谢时雍死。”
谢明夷指着剑逼近了些,“你说清楚?”
塔尔跶将谢明夷的眉眼好生描摹了一遍,他狂笑完了,晃荡一声弯刀掉了地,砸出一串的声响,“祖力亚受过谢时雍的恩惠,我不难为你,你现在离开,我不追究你的过错。”
谢明夷正大光明,他把横着的刀也放下了,“祖力亚,祖力亚是什么人?”
“塔尔祖力亚,我大庭氏的小姑娘,我的妹妹,比原野上最美的花还要动人,可她不眷念奚族的土地,她是飞过山裕关的大雁,她喜欢繁华的梁国京都。”塔尔跶摸了摸胸口挂的石头珠子,脸上露着怀念的神情,“可她还是葬在了广袤的大草原上。”
当年塔尔跶的妹妹塔尔祖力亚嫁去了梁国,草原长大的姑娘爱上了繁华,但一场战乱族群混乱,年轻的姑娘几乎一去不返。
谢明夷仿佛是听故事一般发问:“其中发生了什么?”
“我族首领阿吉柰要壮大奚族,五部奚的草场装不下渐渐丰健的马匹,梁国,我们的刀兵指向梁国,战火一起烽火漫天,我的祖力亚回不来生养的草野,梁国领兵的将领谢时雍替她传信,战场上刀兵相向的死敌,却肯抛弃恩怨,谢时雍”塔尔跶坐在他的床上,苍老的面容下露了叹惋的神情。
“谢时雍死了。”谢明夷冷冷地朝他走近了几步,“死于同你的书信。”
“我的信?”塔尔跶抬头眯了眼,“年轻人,我给的书信不过平常,你该问问你的皇帝,还有逼我拿出书信的人。”
见谢明夷有些犹疑,塔尔跶豁然地展开袖子坐正,“想我大限也不过数日,也就跟你说些旧事,我的祖力亚嫁到梁国,遇到传信的谢时雍,后来时局稳了,她牵线愿意让我族大庭氏臣服梁国,忘了以前的嫌隙,可你们梁国的皇帝,要用诚意来换尽释前嫌,诚意不够的指点,竟是抓了我的祖力亚用来要挟,要从我这里要走当日和谢时雍的书信。”
“给了书信也就罢了,我塔尔跶自当奉上,为何要用祖力亚来交易。”塔尔跶说到情绪激动,手握着床边的把手攥得死紧,“书信一给,谢时雍死了,什么叛国,什么通敌,家书几封,算什么反叛,而我的祖力亚,终于回到了草原,可草原再留不住这朵鲜花,这不是她要的土壤,祖力亚死了”
这一言一句的解释往谢明夷心上捅去,封存的往事一朝显出来,让他不知所措,一句一句的谢时雍从他心头缭绕,绕得他说不出的揪心难言。
这解释竟是谢明夷从未设想过的。
“是谁?”谢明夷几乎睁大眼来问:“是谁从中传信将那信递给陛下,又是谁抓了你的祖力亚?”
“你不知道?”塔尔跶怜悯地打量他,“如果不是你忠于的君主,那么你朝还有一人,你们说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叫”
塔尔跶仿佛绞尽脑汁地作想,“周慎。”
他重复又说了一句:“你朝太子,周慎。”
灼热的阳光透进窗户,正午的热意将蝉鸣都堵得静谧下来,殿里安静了半晌。
“你说是周慎。”谢明夷握着剑柄几要抬起,“你有什么证据?”
“年轻人。”塔尔跶一脚踢开了些地上的弯刀,“我为什么要来骗你,那年日头正午的时候得到你国太子的口信,我将家书放进盒子交给了前来的使者,祖力亚才回了奚族的宫殿,可她受了欺骗郁郁寡欢,死在一个阴天的正午,我再也不想正午听到噩耗,午休身边再也不想见人,不然你今天怎么会有机会见到我。”
塔尔跶抬着眼与谢明夷对视,一瞬寂静的空气里,谢明夷从他些微带着浑浊的眼里仿佛看到了历经风霜的苍茫过往。
塔尔祖力亚五部奚的女子生得同中原的姑娘并不一样,谢明夷从记忆里找了许久,终于隐约是从母亲的闺中密友里找出一位生得如同劲风一般的姑娘,那位他记不得名字的姑姑曾念着他的名字,跟他说过几句听不懂的奚族语。
后来谢家家破人亡,谢明夷从离别与苦难中与自己和解,又从仇恨中抽离怨言,带着决心走上一条注定不与旁人倾诉的小路,他从柳相乾嘴中问出塔尔跶,又从塔尔跶嘴中问出了周慎。
事情连成一串,无人知晓背后到底会是什么走向,柳相乾不过是个言官,而塔尔跶为了妹妹和族人,立场不一分不出是非,那周慎呢?周慎又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