崐仑之巅,红梅山庄。
暖阁里,小孙女听完了渡口相遇的故事,小脸上满是向往,却又皱起了眉头。
“奶奶,你的师父听起来好凶啊。你跟了主人,她……她没有再来找你麻烦吗?”
这个问题,让纪晓芙温暖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那永恒不变的风雪,眼神复杂,有后怕,有解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拯救后的安宁。
“找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斗,仿佛在诉说一件别人的往事。
“她找到了我,就在蝴蝶谷。她要清理门户。”
小孙女紧张地抓紧了奶奶的衣袖。
“那时候,奶奶以为自己死定了。你师祖婆婆的掌力,没有人能接得住。我就闭着眼睛,等着那一掌拍下来。”
“可是,那一掌,没有落到我身上。”
纪晓芙的眼中,重新泛起了光彩,那是回忆起神只降临时才有的光。
“主人就那么出现了,挡在了我的面前。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我就听到了这辈子听过最安心的一句话。”
她学着一个男人的语气,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女人的命,我要了。’”
“说完,他又看着我那个要拔剑的师父说,‘今天,你拔剑,峨眉从此除名’。”
“从那天起,奶奶就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伤到我了。”
话音落下,思绪回溯,蝴蝶谷那肃杀的场景,再次清淅地浮现在眼前。
金花婆婆连滚带爬的消失在山道尽头,那狼狈逃窜的背影,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一个横行江湖几十年的老魔头,敢在蝴蝶谷外叫板杀人的狠角色,居然就这么被一颗看不见的石子吓破了胆。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这山谷里,究竟还藏着什么恐怖存在?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敬畏跟恐惧混在一块,连大气都不敢喘。
藏在松顶的张江龙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的感知化作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片山林,捕捉着每一丝气流变动。
金花婆婆的离去不过是清掉一只烦人的苍蝇。
真正的好戏,看样子才要开场。
嗯?
又来了一波人?
张江龙的眉头微微一挑。
在他的超维感知中,一股锐利又熟悉的锋芒之气正从另一条山道飞快接近。
来人有十多个,个个步履稳健气息沉凝,一看就是内家好手。
为首那股气息尤其刚猛狠辣,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简直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是灭绝老尼。
张江龙嘴角微不可查的一勾。
有意思,寻仇的刚走,清理门户的就到了。
这蝴蝶谷今天还真是热闹。
他好整以暇的调整了下姿势,宛如坐在最高处的看客,饶有兴致的等着新剧目上演。
片刻后,山道上人影晃动,一行身穿灰色道袍的尼姑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为首的正是峨眉掌门灭绝师太。
她手按剑柄脸沉的象水,那双本就下垂的眉毛显得更阴鸷,眼神跟刀子一样扫过全场,最后钉死在人群中抱着女童脸色苍白的纪晓芙身上。
“师……师父……”
纪晓芙看到灭绝师太,身子猛的一颤,脸瞬间没了血色,下意识把怀里的杨不悔抱得更紧。
灭绝师太根本没理周围江湖人的惊愕目光,她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象踩在人心坎上,气势压人。
“孽徒!你还有脸叫我师父?”
灭绝师太站定在纪晓芙面前,声音不大,却寒得象冰,“我问你,这孩子,是谁的?”
旁边的丁敏君立刻尖声说道:
“师父!我早就跟您禀告了,纪师妹她……她和魔教的大魔头杨逍私通,生下了这个小孽种!”
来了来了,家庭伦理剧经典撕逼桥段。
果然,这种名门正派最精彩的戏码永远不是打打杀杀而是清理门户。
张江龙在心里默默吐槽。
听到“杨逍”俩字,灭绝师太眼里瞬间爆出火来。
她钉子一样盯着纪晓芙,一个字一个字问:
“丁敏君说的,可是真的?”
纪晓芙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哭的说不出话:
“师父,弟子……弟子对不起您……”
这便是默认了。
灭绝师太的脸铁青到极点,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气疯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机。
“好,好一个纪晓芙。”
她一字一句的说,“师门养你育你,把你当下一代掌门栽培,你就这么回报师门?跟魔教妖人私通还诞下孽种,你把我峨眉派的脸面放哪了?!”
“弟子罪该万死!”
纪晓芙伏在地上,不住磕头。
“你确实该死。”
灭绝师太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感情,“但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你现在就去崐仑山找到杨逍,用你的剑亲手杀了他。只要你提着他的人头回来,你我师徒情分还在,这孩子我也能饶她一命。”
这话一出,纪晓芙猛的抬头,脸上全是泪,眼神里却透出一股从没有过的坚定。
她看着灭绝师太,用力的摇了摇头。
“弟子……做不到。”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象三记重锤,彻底砸碎了灭绝师太心里的最后一点期望。
“好!好!好!”
灭绝师太气笑了,厉喝一声,“我先杀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孽徒,再去亲手宰了杨逍那魔头,给我峨眉派清理门户!”
话音没落,她已经高高扬起右手。
一股精纯内劲在她掌心汇聚,发出“滋滋”轻响,刚猛的峨眉九阳功催到极致,空气都好象被这股力量烧的扭曲了。
纪晓芙闭上眼睛,流下最后一滴泪,等着受死。
她不反抗也不躲闪,好象死对她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这老尼姑,下手还真够狠的。
对自己的得意弟子都这样,怪不得叫灭绝。
不过,这个死了就可惜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青黑色影子鬼魅般闪过,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纪晓芙身前。
张江龙后发先至。
他甚至看都没看灭绝师太那惊天动地的一掌,只是随意的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飘飘的迎了上去。
那动作,闲适的就象在自家后院赶苍蝇。
“砰!!!”
一声闷响沉的像擂鼓,在山谷里轰然炸开!
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没出现。
那神秘的黑袍道人身形纹丝不动,脚下的青石板地砖一点事没有,好象接下的不是雷霆一击,只是一阵风。
反观含怒出手的灭绝师太,却象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挡的恐怖巨力从对方掌心疯狂涌来!
自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峨眉九阳神功一碰到对方掌力,竟象泥牛入海,瞬间被一股不阴不阳不刚不柔的诡异劲力吞噬碾碎!
“噔!噔!”
灭绝师太象是被大锤砸中,被震的跟跄倒退两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石地上踩出两个深寸许的脚印!
她出掌的右臂酸麻刺痛,经脉里气血翻涌,几乎要爆开!
一招!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全场一片死寂。
峨眉派的弟子个个傻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们威震江湖的师父,竟然被人这么轻描淡写的逼退了一掌?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张江龙放下手,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一眼身后魂还没回来的纪晓芙。
他的目光平淡的落在脸色青白交错的灭绝师太身上,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语气开口:
“这女人的命,我要了。”
他顿了顿,象是在给对方点时间消化,才继续问:
“你,有意见?”
这话不带半点火气,平静的象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听在灭绝师太跟一众峨眉弟子耳朵里,却比任何恶毒的羞辱都更让她们愤怒屈辱。
这是何等的无视!
何等的霸道?!
灭绝师太心高气傲,一生纵横江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阁下,这是我门内之事,你莫要多管闲事!”
“那我要是偏要管呢?”
“狂妄!”
她怒喝一声,手已经按在背后的剑柄上!
“铮——”
龙吟般的剑鸣,宝剑出鞘寸许!
一瞬间,一股无可匹敌的锋锐之气割裂空气,好象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吸了进去,所有人都感觉灵魂在发抖!
然而,张江龙的目光也跟着落在那截剑身上。
他眼神依旧平静,说出的话却冷得能把一切都冻住。
“剑是好剑,但救不了你的命。”
他看着灭绝师太,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今天,你拔剑,峨眉从此除名。”
当灭绝师太对上他那双眼睛时,整个人象是掉进了冰窟窿。
她看到的不是杀意不是愤怒也不是威胁。
那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好象对方过去曾无数次复灭门派屠戮生灵,对他来说,那不过是弹指间一件屁大点的小事。
他不是在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宣告一个必然的结果!
一股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意识到,眼前这人,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恐怖存在!
其实力跟境界,恐怕已经不输给武当山上那位活神仙!
那只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却再也用不上一丝力气。
那拔出一寸的剑身,好象被千钧巨力压着,再也前进不了一分一毫!
时间,在这一刻好象停了。
在灭绝师太又惊又怒进退两难的目光中,在所有峨眉弟子吓破了胆的注视下,张江龙终于转过身,对旁边早就傻掉的纪晓芙淡淡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座下侍女,负责照顾这孩子。”
他伸出手,无视纪晓芙不知所措的表情,直接牵起旁边杨不悔那只小手。
“走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满场表情各异的众人一眼,牵着惊恐中又带点好奇的杨不悔,带着象在做梦一样魂不守舍的纪晓芙,转身迈步走了。
留给整个峨眉派的,是一个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充满压迫感的背影。
阳光下,那道黑袍身影慢慢走远,只剩下山谷入口死一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