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
云雾缭绕,紫霄宫大殿里头,气氛压抑的厉害。
正中央坐着武当掌门宋远桥。
他年近五十,脸很清瘦,神色静的象一潭水,一身宽大的墨色道袍,反倒更显出几分仙风道骨。
他下首,是二侠俞莲舟。
俞莲舟比宋远桥看着年轻些,面容刚毅,嘴唇抿的死死的,一双眼精光内敛,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就象一柄准备出鞘的剑,又沉又利。
殿下面,一个三代弟子正躬身站着,就是先前在镇子下院目睹了一切的谷虚子。
他这会儿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惊惶,声音也有些发颤,但还是尽力把自己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掌门师伯,俞师叔弟子说的,句句都是真的,没有半点假话!”
谷虚子声音大了点,好象这样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那三个泼皮,弟子认得,是镇上新冒头的斧头帮的人,平时也练过几下拳脚,绝对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
“可是在那位那位黑衣道人面前,居然居然根本不堪一击!”
宋远桥听了,神色没变,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拂开茶沫,淡淡的问:
“怎么个不堪一击法?你仔细说说。”
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高兴还是生气,就好象在问一件平常小事。
谷虚子深吸口气,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要命的一幕,每个细节都清楚的跟刻在脑子里一样。
“回掌门师伯,那道人从头到尾,就没站起来过!”
这话一出来,一直闭眼养神的俞莲舟,眼皮微微动了下。
谷虚子看到了,精神一振,描述的更细了:
“第一个恶徒从右边扑上来,那道人右手反着往下探,就那么轻轻一扭,弟弟子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那个恶徒的手腕就用一个怪异的角度折断了!快!快到弟子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第二个恶徒从正面来,那道人左手只一抖,手里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筷,就变成一道乌光飞出去,‘咻’的一声,正中那恶徒的咽喉!”
“那人连惨叫都没叫出来一声,当场就死了!弟子看的清清楚楚,那竹筷从他喉结那穿了过去,血跟喷不要钱似的!”
“最最诡异的是第三个人!”
谷虚子说到这,声音里的恐惧再也藏不住了。
“那人从左边偷袭,眼看就要得手,那道人身子只是微微的一侧,右腿往后,轻轻的一踢”
他顿了顿,好象在找个合适的词。
“是的,就是轻轻一踢,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却听见一声闷响,第三个恶徒的膝盖居然被硬生生踢得反向折断,白骨森森,那样子惨的没法看!”
一口气说完,谷虚子额头已经见了汗,他看着座上两位长辈,急切的补充:
“掌门师伯,俞师叔,整个过程,前后就一眨眼的功夫!”
“一眨眼死一个伤两个!”
“那道人用的招式,弟子听都没听过见也没见过!”
“不是擒拿也不是点穴,更不象我们中原任何一派的腿法!那那根本不象武功,倒象是一种一种最高效的杀猪技术!”
说到最后“杀猪技术”四个字,他的牙齿都开始打颤。
因为他从那道人身上,没看到一个武者该有的气势,没有杀气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一种看死东西的绝对冷静。
那眼神,让人从心底里发冷。
宋远桥放下了茶碗,跟旁边的俞莲舟对视了一眼。
他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好奇,但也只是好奇。
江湖这么大,什么怪事没有。
几个不入流的混混,被高手一招杀了,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宋远桥想了想,慢悠悠的开口:
“谷虚子,你先下去吧。今天这事,不准再跟任何人说起。”
“可是,掌门师伯”谷虚子还想说点什么。
“恩?”
俞莲舟终于睁开了眼,一道精光射向谷虚子,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反驳的威严,“掌门的话,你没听清?”
“……是,弟子遵命。”
谷虚子心里一哆嗦,不敢再多嘴,躬身行了个礼,揣着一肚子不解跟担忧,退出了大殿。
等殿门重新关上,宋远桥才轻叹一声,对俞莲舟说:
“莲舟,你怎么看?”
俞莲舟想了一会,沉声说:
“这人武功路数确实古怪,坐着就干翻了三个,也算个人物。”
“但谷虚子毕竟年轻,见识还浅,又突然见了血,心神一乱,话里头可能有夸大的地方,也不好说。”
宋远桥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没错,江湖上喜欢咋咋呼呼的人多的是。一招杀敌,也许是那几个帮众本来就是样子货,不值一提。”
“这事,先看看再说吧。”
他的决定,稳妥又持重,跟武当派在江湖上立了数十年的风格一模一样。
可他们都没想到,这颗被他们暂时忽略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
山下,镇里,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栈。
张江龙盘腿坐在床上,那个伪装过的木箱就静静的放在墙角。
他闭着眼,心神却一刻也没停。
刚才在面摊前的那场“杀戮”,正在他脑子里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复盘。
但他的复盘,不是回味,更不是眩耀。
在他的“超维感知”下,那三个混混的每个动作,从发力方式到脸上肌肉的抽搐,都被拆解成了最基础的数据流。
“力量有效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情绪控制能力,是零。恐惧跟冲动,完全控制了身体反应,导致动作变形,全是破绽。”
“招式根本谈不上招式。所有的动作,都充满了大量没用的,为了吓唬人而存在的信息污染。”
张江龙在心里平静的思考。
他发现,这个世界的武学,好象普遍有一种华而不实的毛病。
太多精力都花在了招式好不好看,而不是实战的效率上。
就跟那些混混的吼叫跟狰狞表情一样,本质上是一种表演,一种掩盖自己恐惧的表演。
这种“信息污染”,从最底层的打手,到茶馆里那些所谓的江湖好汉,都普遍存在。
这让他更加确定了一个判断:想要追本溯源,学习真正纯粹又高效的武学至理,就必须绕开这些被后人不断“污染”和“魔改”的二代三代产品。
必须找到源头。
而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武学的“源头”,只有一个人。
“张三丰…太极……”
张江龙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理性的光。
他想要的,不是一招一式的太极拳剑,而是它背后包含的“阴阳调和,天人合一”的大道。
那是唯一能把他体内地煞心法的至阴跟金钟罩的至阳两种极端力量完美融合的钥匙。
这个目标,清楚又唯一。
至于怎么实现,那颗丢进湖里的石子,只是第一步。
紫霄宫里,宋远桥嘴上说着先看看,心里终究是扎了一根刺。
武当山脚下,藏着这么一号人物,终究不是好事。
他跟俞莲舟商量了下,还是决定再派人下山去探探。
这一次,他派去的是一个更稳重干练的二代弟子,是俞莲舟的亲传弟子,叫清风。
这个人做事一向谨慎,观察的也细致。
清风领了命下山,没直接去找人,而是扮成普通香客,在镇上晃悠了半天。
他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实在是那个黑衣道人的气度太特别了。
清风远远的看着。
他看到那道人从客栈出来,在街上慢悠悠的走。
他步子不大,但每一步的距离却惊人的一致,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落地没声音,肩膀不摇,身子不晃,脊背挺的象一棵松树。
清风心里暗暗一凛:
“好沉稳的下盘功夫!这人桩功的深度,比我强太多了!”
他又看到那道人找了个饭馆,点的也是最普通的饭菜。
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腰背同样挺的笔直,一举一动之间,没有半点多馀的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那是一种融进骨子里的习惯,是千锤百炼后,身体自然形成的最高效的模式。
最让清风心惊的,是那道人的眼神。
清风试了好几次想从远处感应他的气息,结果跟泥牛入海似的,感觉不到半分内力波动,仿佛对方就是个不懂武功的普通人。
可当那道人的目光偶尔扫过人群时,清风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那目光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空空荡荡,就好象挂在天上的老鹰,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清风悄悄的退了,不敢再多看一眼。
当他把自己看到听到的,原原本本的告诉宋远桥跟俞莲舟时,紫霄宫议事厅里的气氛,终于变了。
宋远桥和俞莲舟脸上的好奇跟淡然,全都没了,换上了一抹凝重。
“行如风,坐如钟,周身气息圆融一体,隐隐约约竟然有返璞归真的意思这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宋远桥嘴里嘟囔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俞莲舟的表情更严肃,他沉声说:
“掌门师兄,按清风说的,这人身上一点邪派的乖戾张扬都没有,反而有一种方外高人的气象。我只在师父身上,感受过类似的味道。”
虽然只是类似,但这评价已经高的吓人了。
“一个一举一动,都能暗合武学至理的高人”
宋远桥慢慢的踱步,神色变来变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武当山下?是敌人?还是朋友?”
这是一个没法回避的问题。
一个底细不明的绝顶高手,在自家门口待着,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潜在威胁。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是把他当成威胁,动用武当派的力量,强行赶走?
这显然是下下策。
先不说能不能成功,一旦结了仇,就是给武当平白无故树立一个深浅不知的大敌。
那么,就任凭他在山下游荡,不管不问?
这也不行,自己家床边,怎么能让猛虎睡着?
过了很久,一直没说话的俞莲舟,眼里闪过一抹决断,打破了寂静。
“掌门师兄,堵不如疏。”
他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与其让这人在山下像龙潜着,不知深浅,不如主动请上山来,放在我们眼前!”
宋远桥猛的停下步子,看向自己的师弟。
俞莲舟接着说:
“我们用礼貌待他,当面谈一谈。他要是真心地坦荡的方外同道,我武当广交天下朋友,没什么不可以。”
“他要是真藏着坏心眼,在这紫霄宫里,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谅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是友是敌,一谈就知道了!”
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既显出了武当派作为正道领袖的气度,又把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宋远桥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好!”
他一拍手掌赞道,“莲舟这计策,很好!就这么办!”
他眼里再没半分尤豫,当即转身回到案前,亲自拿起文房四宝,铺开一张上好的拜帖宣纸。
他稍微想了想,笔走龙蛇,一封措辞极为躬敬客气的拜帖,就一挥而就了。
“来人。”
宋远桥扬声道。
一个弟子迅速走进殿里。
“你拿着我这封拜帖,立刻下山,亲自交到镇上客栈那位‘张道人’手里,务必躬敬,千万不能失了礼数。”
宋远桥把拜帖郑重的交到弟子手上,沉声吩咐。
“是,掌门!”
那弟子领命,小心翼翼的捧着拜帖,快步退出了大殿。
看着弟子远去的背影,宋远桥跟俞莲舟并肩站在殿前,目光望向云雾缥缈的山下。
那颗投入湖中的石子,终于在武当这片平静了很久的湖水里,激起了一圈清淅可见的涟漪。
而这圈涟漪,正用一种远超他们预料的速度,迅速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