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涩谷路口那场神隐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官方把事情定义成了群体幻觉。
东京这座城市,恢复的很快。
新闻上都是灾后重建的好消息,街上的人们走得飞快,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对有些人来说,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安梨鹤奈的公寓在新宿一栋高科技住宅的顶楼。
屋里的窗户是全息投影,可以随时切换风景。
空气系统也是全自动的,恒温恒湿。
这里的一切都由数据控制,冰冷又精确。
以前她觉得这里很安全,现在却感觉象个出不去的笼子。
“鹤奈,你在听吗?”
通信器投出的光幕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烦的皱着眉。
他是安梨鹤奈以前的上司。
“黑田先生,我在听。”
安梨鹤奈的声音很平稳。
“北美市场的模型,我三小时前就发你邮箱了。结论就是做空。”
“我看了!你的模型一向很准!”
黑田的语气有点急,“但你人呢?听说你出院后就没来公司。鹤奈,现在情况特殊,我需要你回来!”
安梨鹤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一旁显示自己心率的屏幕上——每分钟78次,非常平稳。
“我需要休息一阵子。”
她说。
“休息?安梨鹤奈,你可不是需要休息的人!”
黑田的声音高了八度,“回来吧,薪水加倍,职位也……”
“黑田先生,”安梨鹤奈打断他,“我现在对数字不感兴趣了。”
“什么?”
“嘟。”
她干脆的关掉了通信,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不感兴趣……”安梨鹤奈轻声重复着,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东京的夜景。
她的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好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挖走了一样。
安梨鹤奈闭上眼,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
人来人往的路口,一个穿黑色休闲装的男人,还有他那个平静的告别微笑。
“没道理……算不出来……分析不了……”她小声念叨着,大脑乱成一团,完全无法理解那种心动和熟悉感。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而自己只是在里面麻木的走着。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边,一间空荡荡的单身公寓里,宇佐木柚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一锅凉了的泡面发呆。
电话突然响了,打破了安静。
是攀岩馆的朋友。
“柚叶!你没事吧?听说你住院了,我们想去看你,但医院说你已经出院了。”
电话那头的朋友很担心。
“我没事……”宇佐木柚叶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
“没事就好!那你什么时候回岩馆啊?大家都很想你。昨天新开了一条v7的线路,挺难的,都在等你来第一个爬呢!”
“……我……”柚叶看了一眼自己长满茧的双手,好象还能感觉到被另一只大手握住的温度,“我最近……可能不去了。”
“啊?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攀岩吗?那可是你的命啊!”
朋友很不理解。
“我只是……有点累了。”
柚叶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没办法告诉朋友,自己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种开心的感觉了。
现在每次爬,留下的只有肌肉的酸痛和心里的空虚。
“那……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有事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
“恩。”
挂了电话,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宇佐木柚叶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和肩膀,那里好象还留着一个温暖怀抱的感觉。
那份安全感,现在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又变回了一个人。
她慢慢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她没哭,好象眼泪都忘在了那个有他的世界。
她只能为一个记不起名字的人,哀悼那个回不去的家。
第二天下午。
“叮咚——”
安梨鹤奈公寓的门禁系统响了。
“访客身份,快递员。包裹一件,无寄件人信息,生命体征扫描无异常,化学及爆炸物检测呈阴性。”
冰冷的电辅音报告。
“放在门口。”
安梨鹤奈回应道。
安梨鹤奈戴上塑料手套,打开门,把那个普通的纸箱拿了进来。
几乎同时,宇佐木柚叶也听到了敲门声。
“谁?”
她警剔的问。
“快递!”
门外是个年轻的声音,“有位宇佐木柚叶小姐的包裹!”
“我没买东西。是不是送错了?”
“地址和名字都对得上,没错。寄件人没写,但邮费付过了。”
柚叶尤豫了很久,在弥留之国的经历让她对任何意外都很小心。
但当她从猫眼里看到包裹上清清楚楚印着自己的名字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亲切感。
她打开门,签收了包裹。
“好重……”她对快递员说了一句。
“是啊,辛苦您了。”
关上门,她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搬进屋。
这份实在的重量,让她空荡荡的心,有了一点点着落。
安梨鹤奈用小刀划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厚厚手写笔记,和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那字迹,锋利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颤斗的打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声来,好象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安梨鹤奈,”
“你的记忆可能被规则洗掉了,但这不重要。你的智慧和对真理的追求,是任何规则都抹不掉的。”
“你曾是我最好用的武器。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一个全新的世界。”
“别怀疑你的理智,那是你最厉害的武器。你一直在找的、超出科学的神迹,是真的存在的。”
“现在,我把它……翻译成了你能看懂的语言。”
她的手抖得厉害,猛的翻开那本笔记。
扉页上,是用同样的笔迹写的一行标题——《气的可观测物理学模型与生物电应用初探》她飞快的翻着书页,嘴里不受控制的发出了惊叹和呢喃。
“天啊……螺旋暗劲……他竟然把这东西,解释成了特定频率的超声波共振模型?利用肌肉高频震动,把力量像波一样传出去,造成穿透伤害……理论上……是可行的!”
“还有金钟罩……‘可控生物电场对体表进行的等离子体约束’?他把人体当成一个生物反应堆,用精神力控制生物电,在体表形成一层等离子护盾……这太疯了!这完全颠复了现代科学!但他说得……竟然很有道理!”
安梨鹤奈趴在桌上,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打湿了笔记。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他尊重她,理解她,即使她忘了他,还在为她铺路!
“我不需要想起你的名字了……”她哽咽着,对着空气发誓,“从现在开始,这本笔记,就是我的神!是我要用一辈子去研究的真理!”
而在那间小公寓里,宇佐木柚叶也划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串冰冷的钥匙,一个厚厚的文档夹,和一封同样笔迹的信。
她打开信,轻声读着:
“宇佐木柚叶,”
“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孩,像悬崖上的野草。但家不应该在悬崖上。”
“别再为了逃避而去爬了,以后每一次向上,都应该是为了看更远的风景。”
“我答应过,给你一个家。”
“现在,我还给你。”
“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家……这个字,象一把钥匙,捅开了她记忆的阀门。
柚叶颤斗的打开那个厚文档夹。
第一页,是一份产权文档。
东京市中心一栋高级公寓的顶层复式……所有者:宇佐木柚叶。
第二页,是一份企业所有权证明。
位于该公寓楼下三层的、已经装修好的、世界顶级的攀岩馆……所有者:宇佐木柚叶。
那串钥匙,就是打开这一切的证明。
“不……不可能……”她瘫坐在地上,用手捂住嘴,不敢出声。
这份礼物贵重到她做梦都不敢想。
她拿起电话,颤斗的拨通了文档夹上登记的物业电话。
“您好,这里是天际之城物业中心。”
一个甜美的女声响起。
“我……我叫宇佐木柚叶。我想确认一件事……关于顶层a座的房产……”
“啊,是宇佐木小姐!您好您好!”
对方的语气立刻变得非常躬敬,“我们一直在等您的电话。原业主张先生已经将所有手续全部办妥,您现在就是这里和楼下岩壁之巅攀岩馆的唯一合法所有人。您需要我们派专车来接您吗?”
“……不用了,谢谢。”
她挂断电话,紧紧的抱着钥匙和文档,好象抱住了全世界。
心里的那个空洞,好象一下子被填满了。
她终于想起了那个模糊的承诺,想起了那个为她挡子弹、把她抱回来的背影。
“混蛋……大混蛋……”
柚叶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文档夹里放声大哭。
这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哭出声。
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随着眼泪流走了,心里只剩下找到家的踏实感。
在另一个时空。
一座陌生的现代城市里,天上挂着一轮残月。
张江龙站在高楼顶上,抬头看着天空。
他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那两个女孩已经收到了他的礼物,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嘴角的微笑很快消失,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像盯上了新的猎物。
“这一个世界……会是什么呢?”
(《弥留之国的爱丽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