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永宁县百姓的心情仿佛在悬崖边游走。
先是听闻鞑子军营起火，众人心中虽感痛快，却又担心蒙古人会借机搜刮民财——毕竟这些贵人平日所用，无不是从百姓身上榨取的血汗。
随后便听得城外杀声震天，待看到头扎红巾的义军冲入城中时，恐慌达到了顶点。坊间早有传闻，义军破城后往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们纷纷紧闭门窗，胆小的甚至躲进地窖。那些无处可藏的，只能战战兢兢地通过窗缝窥视街面动静，如同鸵鸟般祈祷不要看到自己。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未发生。这支义军纪律严明，直奔县衙而去，对沿街商铺秋毫无犯。
就在百姓们稍感安心时，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又让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酒馆老板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不管是官兵还是义军，打赢了总要抢掠一番。听说袁州城破时，先被义军洗劫，后来官兵收复城池又抢了一次。这世道，输赢都是百姓遭殃。“
小二与他一同躲在柜台后，通过门缝看着街上被押走的身影，只能暗自祈祷灾祸不要降临到自家头上。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吓得老板魂飞魄散。
“完了完了！果然找上门了！“老板噶的一下，翻倒在柜子下面，同时，用眼睛示意小二出去。
“快开门！全城搜捕鞑子馀党，若有藏匿格杀勿论！再不开门，就以包庇论处！“
小二战战兢兢地拉开门闩，几名义军立刻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目光如电扫过酒馆，最终落在角落三具衙役尸体上。
“这是怎么回事？“
几人面色一变，拔刀而出。这里竟然出现了尸体，那就说明有能反抗他们的力量存在。
小二哆哆嗦嗦地解释：“不、不是我们杀的……半个时辰前，有位好汉在此杀了他们三个，又带走一个，说是要去鞑子军营……“
“哦？“胡大海眼睛一亮，“那人长什么样？“
小二按照记忆描述了一番，道：“那人厉害得很，让我今天不要出门，没过多久，就听说鞑子军营起火了，对了，临走还给了我二两银子，我全都给你们……”
小二已经猜到那人也是起义军，急忙掏出了银子，哪还敢拿。
听完描述，再看银子上的记号，胡大海哪能认不出这正是之前叶君从他这讨走的银两？
“果然是叶大哥！进城后先来此打探消息，后烧了鞑子军营，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胡大海转头对小二道：“你小子能得到这块银子是你的机遇，明日记得来县衙参加公审大会！“
说罢命人抬走尸体，竟真的转身离去。
“就……就这么走了？“老板难以置信地爬起身，望着起义军远去的背影发愣。
这些反贼非但没抢东西，还帮他们清理了现场？再看街上被押走的人，无一不是平日作威作福的恶霸，或是与蒙古人往来密切的富户。普通百姓家，竟真的一户未动。
“这些义军，好象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小二喃喃道。
他将叶君先前在店中的所作所为细细道来，最后恍然：“刚才那位军爷称他&039;大哥&039;，想必就是义军的首领。掌柜的，咱们这是遇见贵人了！“
“什么贵人！“老板急得跺脚，“这是鞑子的天下！义军就算占了县城也守不住。你没听说袁州几万义军都被剿灭了吗？这千八百人又够做什么？等朝廷大军一到，他们肯定要跑。你可千万别和他们扯上关系！“
小二沉默良久，眼中却渐渐燃起一丝决然：“留下来也是死路一条。鞑子回来定会清算，说不定就把我们当替罪羊杀了。不如跟着义军走，至少不用再对鞑子卑躬屈膝，不用受衙役欺压……或许，还能报仇雪恨。“
老板怔怔地看着这个平日唯唯诺诺的学徒，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这时，他才想起来，这小子当年做乞丐的时候，好象身边还有个姐姐，被城中的富户抓走，过了两日就被打死了丢在了城外，不光是这小子，自己当年也有个妹妹，也是如此凄惨，相似的经历才让自己收留了这家伙。
“混帐东西，你吃我的喝我的十来年，就这样走了？”老板骂道，“老子等你回来还债！”
与此同时，叶君骑着从蒙古军营缴获的黑色骏马，带着周芷若来到县衙。
常遇春早已将衙门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地都洗干净了，看不到一丝血迹。
“大哥！小主！“常遇春迎上前，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厚厚文书、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
“县衙的官员昨日都去参加那个淫乱大会，被大哥一锅端了。这是县衙主簿，因丧妻未续弦，没资格参加，留在衙中以为逃过一劫，结果还是被我们逮个正着。永宁县的所有文书文档都在他手里。“
“我不是侥幸！“主簿突然抬头，咬牙道，“我从未参与过那些龌龊事！“
“给鞑子当走狗还敢嘴硬？“常遇春给了他两巴掌，打的男子面色涨红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低声嘟囔道：“我只是混口饭吃。”
叶君摆了摆手。
他倒是不怀疑对方的话。
作为主簿，如果这家伙要讨好鞑子，就算死了老婆，也有几百种办法再弄几个老婆送给鞑子。
“我姑且信你。“叶君淡淡道，“但为鞑子效力确是事实。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就看你如何决择了。“
主簿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城破时便知诸位必会查问。这是城中所有与蒙古人来往者的名单——包括血缘姻亲、生意往来，以及为他们充当黑手白手的爪牙。“
所谓“黑手“，即是打手走狗；“白手“，则是替蒙古人承包税收的“白手套“。
自蒙古入主中原，因不谙治理，便将税收承包给汉人，自己坐享其成。这些承包人为了中饱私囊，压榨百姓的手段比蒙古人更加狠毒——鞑子要一百两，他们必从百姓身上榨取二百两、三百两甚至更多。
这些“白手套“只要喂饱当地蒙古官员，便能在辖境内作威作福，与土皇帝无异。买卖人口、强占民田、私设刑堂，无恶不作。
鞑子可恨，汉奸更该杀！
叶君接过名册，目光渐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