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规模不大,统共不过百来户人家,男女老少加起来,也不过四五百人。此刻,所有人都清楚,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朝廷大军一旦抵达,绝不会分辨谁是无辜者,一场血腥的清洗在所难免。
想要逃往他处也近乎绝望——严苛的路引制度下,他们的身份来历一查便知,根本无处可藏。
投靠明教,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彭和尚身为明教五散人,本就负责连络各地分坛、招揽信众,此刻展现出了非凡的组织才能。他迅速安抚了徨恐的民众,又召集镇上的渔民,将所有渔船集结起来。很快,一支由数十条渔船组成的队伍,载着这数百人,悄然驶入了烟波浩渺的鄱阳湖深处。
百里水域,岛屿星罗棋布,芦苇丛生。只要寻个隐秘处一藏,元军纵有千军万马,也难觅踪迹。
更妙的是,鄱阳湖水域四通八达,连接赣江、抚河等多条水道。众人沿赣江逆流而上,一路既可躲避追兵,又能查找明教秘密分坛的所在。
数日后,船队抵达罗霄山脉边缘。众人弃船上岸,投身于这片绵延数百里的苍茫山岭。
罗霄山脉林深树密,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周子旺兵败后,其残部多遁入此山。元军几次进剿,都因山势复杂、无处寻踪而徒劳无功。
彭和尚凭着明教特殊的连络暗号,终于找到了隐藏在此处的分坛
在一处隐秘的山谷中,彭和尚点燃了一支特制的烟花。
“咻——嘭!”
烟花在空中炸开,形成一团奇特的红云图案。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道矫健的身影便从林间疾驰而来。
“参见彭散人!”
二人抱拳行礼,目光扫过彭和尚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先是一喜:“散人可是找到了我部失散的兄弟?”待看清多是普通百姓,又面露困惑。
原来,一月前彭和尚听闻周子旺兵败,便火速赶到袁州,找到了这个分坛。他承诺帮助查找散落的部众,并联络其他分坛共同抗元。
彭和尚朗声笑道:“其他分坛尚在连络中。不过今日,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侧身指向周芷若,见二人面露茫然,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你们这些小辈怕是没见过她。速去通报,就说周王的千金回来了!”
“周王之女?”二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可江湖传言,周王及其家小在汉水遭鞑子追杀,已然全部罗难……”
“放屁!”常遇春大步踏出,声如洪钟,“那不过是周王的金蝉脱壳之计!我乃周王亲兵统领常遇春,这位正是周王独女周芷若。这里谁在主事?是汤和还是胡大海?”
“常遇春?”二人浑身一震。这段时间,他们没少听汤和念叨——有位生死兄弟是周王亲兵统领,可惜为掩护周王突围,想必已经殉国了。
“诸位稍候,我等这就去禀报!”事关重大,二人不敢怠慢。
不多时,两道身影如风般奔来。
“老六!果然是你!”
“我就知道你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汤和与胡大海激动地将常遇春紧紧抱住。
“二哥!三哥!”常遇春也热泪盈眶,急忙将二人引到周芷若面前,“这位便是周王之女,周芷若。”
然而,汤和与胡大海却并未立即行礼,反而面露难色。
常遇春不悦道:“怎么?连兄弟我的话都不信?觉得我会找个冒牌货来糊弄你们?”
“非是不信……”汤和压低声音,神色复杂,“只是分坛如今情况有变。你此时带周王之女回来,未必是好事啊……”
常遇春眉头紧锁:“周王蒙难,部众星散。如今大小姐归来,正是凝聚人心、重振旗鼓之时,怎会不是好事?”
“唉……你随我来便知。”二人不再多言,只对周芷若简单行了一礼,便在前引路。
常遇春对周芷若歉然道:“小主莫怪,他们一时还不熟悉您……”
周芷若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淡然:“常叔叔不必解释。我回来只为继承父亲遗志,驱除挞虏。我年纪尚小,他们不服也是常理。”
“其中内情,我或许知道一二。”彭和尚忽然开口,“半月前我到此地时便察觉,这些残兵虽名义上归汤和、胡大海统领,但二人似乎格外听从他们那位结拜大哥的安排。就连退守此地的决策,也是那人的主意。我曾想与此人一晤,他却有意回避。观其行事,野心不小。若他意在坛主之位,你们此刻归来,自然不是‘好事’。”
“朱重八?”常遇春愕然,“他参军不久,还是看在咱们兄弟情分上,才让他当了个马夫队长。这些弟兄怎会听他的?他又凭什么争夺坛主之位?”
“非常时期,必有非常之人崛起。”彭和尚意味深长地说,“此人心机深沉,又占着‘大哥’的名分。只要汤和、胡大海甘心臣服,其他人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常遇春连连摇头:“兄弟是兄弟,规矩是规矩!平日里我们认他这个大哥,但在明教,在军中,就得按规矩来!周王既去,芷若便是我们唯一的主公!谁敢僭越,我第一个不答应!”他性情耿直忠义,否则周子旺也不会临终托孤。
彭和尚见他如此天真,不禁暗暗摇头。但目光扫过始终沉默不语、气息深不可测的叶君时,心中又安定下来——有这位神秘高手在侧,周芷若想要掌控这支残军,未必没有胜算。
众人沿着小路走了两里地,前方壑然开朗,出现一个山谷。
山谷之中,连绵的茅草屋依山而建,空地上,一口口大锅正在煮着野菜和稀粥,一个个伤兵三五成群席地而坐,脸上满是菜色。
他们兵败躲避在这里,失去了支持和补给,日子实在难熬。
见外人到来,也没有起来的意思,只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众人。
汤和赔笑道:“大小姐别在意,兄弟们已经多日吃不饱饭了,能不动弹就不动弹!”
周芷若虽然年幼,但也清楚,兵败如山倒,连他父亲都死了,这些人还能聚集没有各自逃命已经实属难得。
常遇春则没那么多想法,大声喊道:“重八,重八!”
他刚才听闻了朱重八想要夺权的事情,便迫不及待,要和朱重八对质!
这时,最开始前来通报的那人走了过来,道:“朱大爷去放马了!”
“他放哪门子的马?”常遇春骂了一声,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朱重八本身就是马夫队长,去放马也无可厚非。但是,任谁都看得出,这是朱重八故意躲着他们。
“别急!他只要不逃走,总得回来!”
叶君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十分淡然。
他猜测,朱重八多半就躲在山林某处悄悄的盯着他们,观察他们的反应,尤其是常遇春的态度。然后再查找机会,联合汤和,胡大海这几个执掌实权的兄弟,要么逼宫,要么分权离去。
不过,叶君丝毫不担心。
不管什么小心思,小动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