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喧闹的街道骤然死寂,只剩下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空旷的街心打着旋儿。
叶君方才那鬼神莫测的身手,真真切切地镇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已不是轻功高低可以形容,更象是一种超出了他们理解范畴的手段。
饶是身经百战的彭和尚,此刻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他长吐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郑重地朝叶君合十行礼:“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彭散人!”常遇春急忙上前,用了一个明教内部流通的手势见礼。
“是我明教的兄弟!”彭和尚眼睛一亮,这手势非内核教众不能识。
常遇春肃然道:“在下原是周王麾下亲兵常遇春,这位是我结义大哥叶君!”
彭和尚闻言,喜色瞬间盈满面庞。他万万没想到,绝境之中,不仅来了援手,竟还是如此深不可测的高手!方才还在思索如何拼死突围,此刻却已是攻守易形。
“哈哈哈……”彭和尚仰天长笑,声震屋瓦,“少林、峨眉、崐仑、海沙帮!你们方才不是仗着人多势众吗?如今我明教兄弟在此,正好堂堂正正再战一场!”
对面,少林僧人、长须道人、丁敏君与纪晓芙等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煮熟的鸭子不仅飞了,还引来了一只猛虎,局面瞬间失控。
尤其是丁敏君,认出叶君和常遇春正是方才在店内口无遮拦之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厉声喝道:“怕什么?不过是多来几个魔教妖人,正好一并杀了,为民除害!”话音虽狠,却掩不住那一丝色厉内荏。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如擂鼓般由远及近!
“鞑子来了!”
不知是谁惊惶地喊了一声,原本缩在街角檐下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如炸窝的蚂蚁,四散奔逃,仿佛遇到了噬人的凶兽!
咻——
一支利箭破空,精准地射入一个逃到街口的百姓后心。那百姓跟跄几步,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这一箭,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剩下的百姓面无人色,如同受惊的鹌鹑,哆哆嗦嗦地僵在原地,再不敢动弹分毫。
一名蒙古军官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神情倨傲,身后跟着六七十名手持明晃晃大刀的元兵。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一名汉人通译越众而出,趾高气扬地喝问:“这里发生了何事?为何聚众斗殴?!”
长须道人、海沙帮弟子,乃至纪晓芙、丁敏君等人,面色也都变得极其难看。他们万万没想到,江湖争斗竟会引来官军,而且是凶名在外的蒙古鞑子。
这不难理解。周子旺虽败,但其残部仍在赣地活动,时常袭击元军。这些元兵日夜巡逻,正是为了将反抗的火焰彻底扑灭。
可寻常百姓哪里知道江湖恩怨?被元兵凶神恶煞地一吓,结结巴巴,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那通译不耐烦地挨个喝问:“姓甚么?”被问者刚答完,旁边的元兵便是一脚或一耳光上去。问到一个百姓答称姓张,那元兵眼神一厉,一把将他揪出,推到一旁。又见一人篮中有柄新买的菜刀,也被如法炮制地抓了出来。
“冤枉啊,大人我们没做过坏事啊!!”
“我们都是良民!”
二人吓得瘫软,嘴里不断地哭喊,求饶。
可蒙古军官面无表情,漠然一挥手。
两个蒙古鞑子便将二人押得跪倒在地,摁住了脑袋,准备砍头。
“住手!你们……你们怎么可以随意杀人?!”纪晓芙终究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那通译怒斥。
通译斜眼瞥她,不屑道:“只怪他姓错了张!当朝太师巴延早已颁下法令,杀尽天下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这五姓人数最多,除了他们,你们汉人还能翻起什么浪花?至于那个,竟敢私藏利刃,不是想造反是什么?杀了正好,以儆效尤!”
“你也是汉人,不为同胞说话,反而助纣为虐,用同胞的鲜血讨好鞑子?!”纪晓芙气得浑身发抖。
“嘿……什么汉人,我可是蒙古大人的奴才,是三等人,你们这些汉人是四等人!”汉人通译不以为耻,反已为荣。
“你这狗贼给鞑子做狗,比魔教还可恨!”丁敏君也跟着厉声骂道。
远处,叶君静静站着,目光微眯,眼底深处有寒芒流转。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血腥地感受到什么叫“视人命如草芥”。仅仅因为姓氏,因为一把谋生的菜刀,就可以随意剥夺生命……“驱除挞虏”这四个字,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沉甸甸的重量,那是无数汉人血泪凝成的呐喊。
他没有着急出手。
以他的身手,要救下那两个无辜百姓只在一念之间。他倒是要看看,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如何选择。
若是敢出手救人也就罢了,徜若贪生怕死,委曲求全,那所谓的名门正派也不过是个笑话。
此此时,那通译被丁敏君骂得脸色一阵青白,目光在二女身上逡巡,闪过一丝淫邪与狠毒,厉声道:“我看你们手持兵刃,聚集在此,还敢阻拦蒙古大人行刑,定是周贼馀孽,意图谋反!”
“我先杀了你这狗贼!”
丁敏君怒火攻心,长剑“铿锵”出鞘,直刺过去!那通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蒙古军官马后,指着丁敏君等人叽里呱啦一通禀报。
蒙古军官闻言大怒,一挥手下令,数十个鞑子将众人齐齐围住。
那汉人通译转头冲众人冷笑道:“你们完了,不但他两要死,你们也要死。不过,要是你们两个小娘们跪下来求大爷,大爷倒是可以向蒙古大人求求情……不过,女人可以免死,男人嘛……”
海沙帮的两人脸色发白,低声抱怨:“峨眉派的人怎如此冲动!惹怒了这些煞神,我们如何脱身?只怕连累师门!”
丁敏君听到汉人通译羞辱,又见二人胆小怕事,忍不住怒道:“怕什么?大不了一死,跟这群鞑子拼了!”
叶君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纪晓芙的愤懑在他意料之中,但丁敏君此刻表现出的刚烈与决绝,却让他有些意外。看来,即便她品性有瑕,但在民族大义面前,这份宁折不弯的血性,倒是继承了峨眉祖师的风骨。这也是,就灭绝那个性格,教出什么弟子都不奇怪,唯独不可能教出贪生怕死的徒弟。要是徒弟贪生怕死,早被她先打死了。
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那两名少林僧人互视一眼,竟整理了一下僧袍,越众而出,朝着那蒙古军官走去,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谦卑的笑容。
“阿弥陀佛,这位军爷,贫僧师兄弟乃少林弟子。家师空色大师,昔年与汝阳王府颇有渊源……”
“是啊军爷,我等此来是为追查魔教妖人,绝非作乱,还请军爷明鉴……”
谁也没想到,堂堂少林僧人,竟然会向蒙古鞑子摇尾乞怜。
叶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也不奇怪,这群秃驴,历朝历代,向来如此。
“少林秃驴!”丁敏君见状,气得几乎咬碎银牙,“还以为你们是得道高僧,没想到竟是贪生怕死、向鞑子摇尾乞怜的懦夫!我定要禀明师尊,上少林讨个公道!”
那两名少林僧人闻言,猛地回头,眼神冰冷如刀,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今日他们屈服于元兵、自报家门的行径已被众人看在眼里,此事若传扬出去,少林的清誉必将毁于一旦。此女……不,在场所有这些外人,都绝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