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兽营宿舍区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微光，像是黑夜里眨动的眼睛。
沈栀意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圈出一片暖黄，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身后的墙壁上。
她正在整理这一个月来的训练笔记，这是武钢在阶段性考核后下的死命令。
他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复盘总结，找出训练中的疏漏，制定下一步的强化计划。
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字迹从最初的工整谨慎带着一丝失忆后的生疏，到后来逐渐放开笔画间多了几分利落的锋芒，偶尔还会在页边空白处，随手画些战术草图。
沈栀意一页页翻看着，那些汗水浸透的训练场景，随着一行行文字在脑海中重新浮现。
沙滩上灼热的沙砾硌着掌心的匍匐前进，丛林里蚊虫嗡嗡作响的隐蔽侦察，障碍场上风驰电掣的飞跃攀爬……
还有和向羽的每一次配合。
那些沉默的并肩，无需言语的眼神交汇以及在训练中悄然复苏的默契，都被她一笔一划地记录在纸页间。
她的笔尖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是记录昨天综合演练的内容，密密麻麻的字迹旁，她竟在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粗糙的简笔画。
两个火柴人背靠背站立，手里握着枪，周围画了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代表着演练场上的障碍物。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画的，大概是当时脑子里灵光一闪，手下就不由自主地勾勒了出来。
沈栀意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她继续往后翻，笔记本快要见底时一张对折的硬纸片从最后几页间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是秦铮留下的那张陆军特种作战学院的集训邀请函。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纸片静静地躺在台灯的光晕里，深绿色的封面沉稳大气。
烫金的陆军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简洁有力的黑色字体，清晰地印着“特战精英集训营邀请函”几个字。
沈栀意伸出手，轻轻将它翻开，内页是详细的集训时间、地点、课程内容，以及最后那行龙飞凤舞的手写体。
“期待你的加入。——秦铮”
沈栀意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冰凉的纸面传来清晰的触感。
墨迹已经干透，但这句话的分量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她心里变得越来越重。
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起秦铮今天下午最后那次谈话，不是在训练场边的随意闲聊，而是在兽营那间小会议室里。
一个正式的、私密的、处处透着“这是最后一次交谈”意味的空间。
秦铮没有穿作训服，而是一身笔挺的陆军常服，肩章上的上校军衔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气度凛然。
他坐在会议桌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背脊挺直，姿态正式得让沈栀意有些不适应。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秦铮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无波，“交流期结束，军区的调令已经下来了。”
沈栀意点了点头，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所以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以这种形式谈话。”
只见秦铮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她面前，文件袋上盖着鲜红的公章。
“这是正式的集训邀请。不是‘意向’，不是‘考虑’，是走完了所有流程的正式邀请。
如果你同意，签了字下个月一号，你就可以去陆军特战旅报到。”
沈栀意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指尖微微发颤。
比之前那份薄薄的简章厚得多，也重得多。
“秦指导，我……”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不用现在答复。”秦铮打断她，但语气并不强硬，反而带着一丝难得的耐心。
“我给你一周时间。七天后的晚上十二点前，如果你没有把签好的文件交给我或者交给任何可以转交给我的人，那么这份邀请自动作废。”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沈栀意的眼睛，语气郑重的说道。
“七天！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长时间。陆军那边，很多人在盯着这个集训名额，都是各军区选送的尖子。
我给你留一个位置，但不能永远留着。”
沈栀意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我知道你在找回记忆。”秦铮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也知道，这里有很多你放不下的人和事。
但沈栀意，我想请你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抛开一切情感牵绊，抛开对过去的执着，仅仅从‘沈栀意这个人未来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军人’这个角度思考！
哪里才是最适合你的战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夜色深沉，隐约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海军很好，兽营很好，向羽……他是个优秀的军人，未来不可限量。”
秦铮转过身，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笃定。
“但你们两个，是不同的。
向羽是标准的军人模板——严谨、自律、强大、可靠。
他是武钢亲手打磨出来的最完美作品，他是海军陆战队的标杆，是最适合在现有体系里发光发热的尖刀。”
“而你……”他停顿了很久，目光落在沈栀意的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你是意外！不按套路出牌的变数，是能在绝境中劈开一条新路的创造者。
这种特质在海军的体系里，会被打磨，会被规范，但也会被限制。
而在陆军的特种作战体系里，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包容和激发。”
沈栀意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七天。”秦铮最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你自己认真想想，不要被记忆绑架，被情感绑架，甚至不要被‘军人应该服从命令’的思维绑架。
这一次，只为你自己想想。”
回忆到这里沈栀意深吸一口气，将那张邀请函重新对折，小心翼翼地夹回了训练笔记的最后几页之间。
她没有撕掉它，也没有签上自己的名字。
只是把它放回原处，像把一个沉甸甸的问题暂时封存起来。
第二天上午，兽营的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阶段性考核表彰会，这是兽营多年来的传统。
每次较大的考核之后，成绩优异的小组和个人都会得到公开表彰。
武钢说这是为了“树立标杆，激励后进”，但私下里他总会提前让炊事班加两个硬菜，算是给尖子兵们的奖励。
沈栀意坐在新兵一班的区域，身边是叽叽喳喳的王博和刘江。
两人从会议开始前就没消停过，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还时不时偷瞄前排的向羽，又飞快地转过头看看沈栀意，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几乎要烧起来。
“你们俩消停点。”沈栀意压低声音，无奈地瞥了他们一眼。
“嘿嘿，栀意啊，今天你和羽哥肯定要上台领奖！”王博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兴奋。
“满分组合啊！咱们兽营从建立以来，都没几次这样的好成绩！”
刘江连忙点头，补充道，“而且我跟你说武黑脸昨天偷偷笑了！我看得真真的！虽然就一下，但我保证他嘴角绝对动了！”
沈栀意没理他们，目光落在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向羽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军帽端正地放在桌面上。
他的肩线平直如刀削，即使是坐着，也保持着标准的军姿，脊背挺得笔直。
此刻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听台上武钢讲话，又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沈栀意看着他利落的侧脸线条，突然想起昨天傍晚在器械区，他接过她递去的毛巾时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
“下面，宣布本次综合演练成绩优异小组。”
武钢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洪亮而有力，瞬间打断了沈栀意的思绪。
他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第一名，新兵一班班长向羽、副班长沈栀意。”武钢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落在沈栀意和向羽身上。
“任务完成时间最短，协同配合满分，战术创新加分。上台领奖！”
沈栀意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
她和从另一侧走来的向羽，在过道里缓缓汇合。
两人并肩走向主席台，脚步声沉稳有力，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踏上台阶，敬礼。
沈栀意伸出手，接过武钢递来的奖牌。
“继续保持。”武钢只说了四个字，简短，却掷地有声。
“是！”沈栀意和向羽齐声回答，声音清亮。
两人再次敬礼，转身准备下台。
就在转身的瞬间沈栀意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向羽。
而向羽也正好转过头，看向她。
目光相触很短，不到一秒钟。
但沈栀意清晰地看见，他眼底那层总是覆盖着的寒冰，在这一刻悄然融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有一种温暖柔软的东西，从裂缝里透出来，很淡，很轻，却真实存在。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
她对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然后两人同时移开视线，并肩走下台阶。
但就那一眼，却被台下无数双眼睛捕捉到了。
只见王博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被刘江死死按住了胳膊。
李猛坐在后排，看着两人的背影，眼神复杂。
巴朗则是一脸崇拜，眼睛亮晶晶的。
而坐在特邀嘉宾席的秦铮，看着这一幕，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表彰会结束后，沈栀意刚走出礼堂，就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亮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