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西山黑风口,一片狼藉。藤井特使气急攻心,一口老血喷出,当场昏死过去。
但这事儿,没完。
负责护卫的宪兵队队长佐藤,此刻眼珠子都红了。看着满地的伤员、被竹签扎成刺猬的同僚,还有那位像死狗一样躺在烂骨头堆里的特使阁下,他感觉自己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百个耳光。
帝国的脸,今天算是让这帮中国人给踩在泥地里,还用力碾了两脚!
“八嘎!八嘎呀路!”
佐藤拔出指挥刀,对着空气乱砍一通,那是无能狂怒。
“留下一个小队照顾特使和伤员!剩下的人,全部上车!目标——北平西单!”
佐藤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吼道:
“那个李采臣肯定还在家里!给我冲过去,把那里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给特使阁下出气!”
“哈依!”
一群杀气腾腾的岛国士兵跳上卡车。这是他们最后翻盘的机会,如果抓不住人,这笔巨款的黑锅,他们谁也背不起!
汽车轰鸣,卷起漫天黄土,一路朝着北平城内疯狂驶去。
……
半个时辰后。西单,耳朵眼胡同口。
“吱——!!!”
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胡同午后的宁静。几辆军用卡车横冲直撞,直接堵住了胡同的两头,把路边的煎饼摊都给掀翻了。
“包围!快快快!”
佐藤跳下车,指挥刀一挥。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岛国士兵如下饺子一般冲了下去,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杀气腾腾地将李府的前后门堵得水泄不通。
周围的街坊四邻吓得赶紧关窗闭户,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祸上身。
“李采臣!滚出来!”
佐藤站在大门口,用生硬的中国话咆哮着,声音里透着股子嗜血的味道。
然而,院子里静悄悄的,别说人声,连声狗叫都没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佐藤心头。
“撞开!给我冲进去!”
“轰!”
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岛国士兵们嗷嗷叫着冲进了院子,见门就踹,见窗就砸,做好了随时开枪搏杀的准备。
可是,等他们冲进正房、厢房、厨房,把所有角落都搜了一遍后,所有人都傻眼了。
佐藤大步走进正厅,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的指挥刀差点没拿稳。
空了。
彻彻底底的空了。
这不仅仅是“人去楼空”,这是连“家徒四壁”都算不上!
您各位还记得鬼手唐那是什么出身吗?那是造假的祖宗,也是顺手牵羊的行家!临走前,这老小子那是发扬了“颗粒归仓”的精神。
屋里别说金银细软,连稍微值点钱的红木太师椅、博古架上的假古董,甚至连窗户上的铜插销、门框上的铁合页,都被撬得干干净净!
地上原本铺着的几块青砖,因为看着成色不错,也被挖走了,留下几个黑漆漆的土坑。
更绝的是,连厨房里那口大铁锅都被背走了,灶坑里的灰都被掏了一半——那是为了消灭生活痕迹,让人查不出他们去了哪。
整个李府,现在就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房架子,风一吹,那是嗖嗖的凉快。
“报告队长!东厢房……空的!连灯泡都被拧走了!”
“报告!西厢房……地板被撬开了!”
“报告!后院……后院连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都没了!”
听着手下的汇报,佐藤握着指挥刀的手剧烈颤抖,指关节发白,青筋暴起。
这哪里是搬家?这分明是被蝗虫过境了!
这帮中国人,走得太绝了,连根毛都没给他们留下!没有纸条,没有书信,没有任何能追踪的线索。
“八嘎……支那人……大大地狡猾!”
佐藤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哪怕一点点能撒气的东西。
突然,一阵恶臭随着穿堂风飘了过来。
那是从后院方向传来的。
佐藤鼻子抽了抽,眼神一凛:“后院!搜!”
一群士兵冲到了后院。只见原本的茅厕位置,已经被新土填平了,显得格外突兀。
“挖!给我挖!”佐藤歇斯底里地吼道,“这下面肯定藏着东西!说不定是他们来不及带走的财宝!”
士兵们不敢怠慢,拿着工兵铲就开始刨。
一刻钟后。
随着土层被挖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冲天而起,熏得几个士兵当场就吐了。
“队长!挖到了!”
“是什么?金条吗?”佐藤兴奋地冲过去。
然而,当尸体被拖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金条,是一具尸体。
一具满身污秽、脑袋被拍得扁塌塌的、呈现出一种扭曲姿势的尸体。
虽然面目全非,但身上那件破烂的狩衣,还有腰间那把断裂的蝙蝠扇,无不证明着他的身份——
大阴阳师,安田。
这位在岛国地位尊崇、平日里像神仙一样被供着的大师,此刻竟然被像垃圾一样,填在了茅坑里!
杀人,还要诛心!
看着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佐藤和在场的所有岛国士兵,都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们面对的对手,不仅贪婪、狡猾,而且……狠毒到了极点!
“啊————!!!”
佐藤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憋屈和愤怒,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他挥舞着指挥刀,对着空荡荡的院墙疯狂乱砍,直到精疲力竭。
……
两个时辰后。铁狮子胡同,执政府。
虽然没人受伤,但藤井特使是被担架抬进来的。他刚醒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丝,整个人仿佛老了二十岁。
但他顾不上休息,必须第一时间来找段合肥“讨个说法”。
偏厅内,气氛凝重。
“段执政!你……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藤井躺在担架上,颤抖着手指着段合肥,声音嘶哑而悲愤:
“一亿五千万!整整一亿五千万日元!你们竟然卖给我们一个乱葬岗子?!这是欺诈!是赤裸裸的国耻!是外交犯罪!”
段合肥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撇着茶叶沫子。
听到藤井的控诉,这位久经沙场的北洋之虎,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极其无辜、甚至有些“震惊”的表情。
“什么?乱葬岗?”
段合肥放下茶碗,皱着眉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藤井:
“藤井特使啊,这事儿……我当初是不是劝过你们?”
“纳尼?”藤井一愣。
“当初签合同之前,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那黑风口地势险恶,阴气太重,是个凶地?”段合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说我不卖,那是为了你们好!可你们呢?非说那里有什么紫气东来,非要买!拦都拦不住!”
“我……”藤井被噎住了。确实,当时段合肥是推脱过,但那是欲擒故纵啊!
“那是龙脉!你们承诺过那是龙脉!”藤井急了,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龙脉?什么龙脉?”
段合肥一脸茫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甚至还伸手在耳朵边扇了扇,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藤井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咱们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的是‘黑风口荒地转让协议’。我卖的是地,是土,是石头。我什么时候卖给你龙了?”
段合肥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
“咱们不就是交易了一块地皮吗?怎么还扯上神话故事了?”
“你……你……”藤井气得直哆嗦。
段合肥突然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点嘲讽:
“藤井先生,这都民国十三年了,大清早亡了,哪来的龙脉?我们中华民国现在讲究的是科学,是民主。那黑风口底下就是个乱葬岗,有点磷火(紫气)那是化学反应,有风声那是物理现象。”
段合肥身子前倾,盯着藤井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关切,却又透着股气死人不偿命的嘲讽:
“怎么你们日本人,比我们这些前清遗老还迷信呢?这可不好,得相信科学啊。”
“退钱!我们要退钱!”藤井身边的秘书见说不过,开始撒泼叫嚣。
“退钱?”
段合肥脸色一沉,刚才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国执政的威严:
“胡闹!合同既然签了,钱货两清。地,我给你们了;字,你们也签了。怎么,因为你们自己眼力不行,挖不出金子来,就要找卖家退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再说了,”段合肥指了指门外,“那笔钱,我已经按照程序,全部划拨去偿还前清留下的烂账和庚子赔款了。你们要想退钱,找洋人要去,找大清要去,找我有什么用?”
这一番话,那是滴水不漏,把路堵得死死的。
合同上确实没写“龙脉”二字,只写了地皮。现在地皮是你的了,下面埋的是金子还是骨头,那是你自己眼力的问题,关卖家什么事?
这就是政治博弈。
讲的不是道理,是规则。在规则之内,我坑了你,你还得忍着。
藤井躺在担架上,看着段合肥那张“正气凛然”且“崇尚科学”的脸,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一阵发黑。
哑巴亏。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哑巴亏!
他没法反驳,因为一旦承认自己是冲着“斩断中华龙脉”来的,那在国际舆论上就是侵略行径,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好……好……好一个讲科学的段执政……”
藤井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山不转水转。这笔账,大日本帝国记下了!”
“我们走!”
藤井知道,多说无益。再待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一群日本人抬着担架,气势汹汹地来,灰溜溜地走。
看着日本人离去的背影,段合肥脸上的威严和无辜瞬间消失。
他重新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嘴角勾起一抹老辣的弧度。
“跟老夫玩聊斋?你们还嫩了点。”
只是,他看着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钱是坑到了,气也出了。但接下来,这恼羞成怒的日本人,还有那虎视眈眈的冯玉祥,怕是都不会让他好过了。
“风雨欲来啊……”
段合肥轻叹一声,放下了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