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巨大的、由岩石和根须构成的脑袋僵在半空,象是被按了暂停键。
它活了这么久,见证过大陆板块的漂移,看过无数文明像蚂蚁一样兴起又灭亡,哪怕是当年那些不可一世的星际舰队,见到它也得恭躬敬敬地喊一声“地脉尊者”。
现在,一个穿着跨栏背心、手里拿着个破本子的人类,指着它的鼻子让它交物业费?
“怎么?嫌贵啊?”
陈默见这大石头脑袋半天不吭声,眉头一皱,手里的铅笔头在纸上敲得哒哒响,“我这可是良心价。你想想,04号禁区现在治安多好?没得风吹日晒,没有其他怪兽来抢地盘,还包吃——虽然就是点剩饭剩菜,但总比你啃泥巴强吧?”
“你要是不乐意……”陈默把本子往骼膊底下一夹,另一只手顺势抄起了插在地上的工兵铲,大拇指在铲刃上轻轻刮了一下,“咱们就按非法入侵处理。刚才那两根‘金条’成色不错,把你这一身拆了卖去废品站,估计能换不少钱。”
那个岩石脑袋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它能感觉到,那把铲子上残留的气息,是真能把它给扬了的。
“我……我没嫌贵……”
那个苍老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得象个三百吨的孩子,“可是……我是大地的守护者,是地脉的意志,我只会调理山川,梳理地气,我……我不会种地啊……”
“你也知道你是管地的啊?”陈默乐了,把铲子往肩上一扛,那架势象极了正在训斥新员工的包工头,“既然是管地的,那松土会不会?除草会不会?给庄稼根部透透气会不会?”
古老生物愣住了。
调理地气……约等于松土?
好象……逻辑上也没毛病?
“这就对了嘛!”陈默根本不给它思考的时间,大手一挥,指着西边那片还没来得及开垦完的荒地,“别整那些高大上的词儿。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厂的‘土地管理员’,代号‘老根’。听着顺口,还接地气。”
“老……根?”古老生物的声音都在颤斗。
堂堂sss级灭世本源,代号叫老根?
“咋?不喜欢?那叫‘泥腿子’也行。”
“就叫老根!老根挺好!”那个巨大的脑袋瞬间点了两下,带起一阵土浪。
“行,既然入职了,那就别闲着。”陈默雷厉风行,直接进入了资本家模式,“看见西边那块地没?那帮小子挖了两天还没整平,效率太低。你既然是这地底下的坐地户,那片地就交给你了。今晚之前,我要看到那片地变得跟豆腐一样松软,能不能做到?”
老根看着那片对它来说不过是皮肤上一块小斑点的荒地,心里充满了作为神灵的悲凉。
它堂堂……
“恩?”陈默手里的铲子又举起来了。
“能!太能了!”老根发出一声悲愤的轰鸣,“我现在就去!”
那个巨大的岩石脑袋缓缓缩回地下,紧接着,地面上传来隆隆的闷响,象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快速穿行,直奔西区而去。
陈默满意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新员工入职,态度尚可,就是长得有点费土。”
希尔维亚站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场跨越物种和维度的“劳务合同纠纷”。她看了看那个正在地底下憋屈干活的远古神灵,又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陈默,突然觉得以前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自己简直弱爆了。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啊。
管你是神是魔,到了这儿,都得老老实实打卡上班。
“老板,我去盯着点,别让它把地弄坏了。”希尔维亚主动请缨。
“去吧去吧。”陈默摆摆手,转身去收拾那些装满“虚空莲子”的麻袋,“记得告诉它,把土里的石头都给我筛出来,别把我的玉米种子给硌着了。”
……
西区荒地。
地面像煮开的粥一样翻滚着。
老根并没有真的露头,它潜伏在地底深处,用一种极其精细的能量操控着土壤的结构。对于它这种级别的存在来说,这种活儿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甚至可以说是羞辱。
“我是守护者……我是古神……”
地底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碎碎念,“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给一个人类翻土?还要筛石头?这是对神格的亵读……”
“那个……打扰一下。”
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了老根的自我催眠。
希尔维亚站在翻滚的土地边缘,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修枝剪,神色复杂地看着地面:“老板说了,翻得时候注意点层次,表土要细,底土要实,不然存不住水。”
地面上的泥浪停滞了一下。
随后,那个岩石脑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从土里探出半个头,只露出一双没有眼皮的石眼,盯着希尔维亚。
它认得这个人类。
虽然比那个拿铲子的魔鬼弱很多,但身上依然流淌着足以在这个位面称王称霸的能量波动。s级巅峰,甚至半只脚踏入了规则领域。
“你……”老根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你也是被那个魔鬼抓来的?”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算是吧。一开始是被抓来的,后来……算是为了还债吧。”
“还债?”老根象是找到了知音,激动得周围的土都喷起来了,“你也欠他房租?他也逼你签了卖身契?我就知道!这个贪婪的人类!他就是个奴隶主!”
“嘘——!”希尔维亚脸色一变,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远处的仓库,“小声点!老板耳朵灵着呢,要是让他听见你说他坏话,小心把你挖出来晒成肉干。”
老根吓得一缩脖子,差点又钻回土里。
“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糟。”希尔维亚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被翻出来的碎石,扔到一边,“习惯了就好。这里虽然活儿多了点,老板抠门了点,但……挺安稳的。”
她指了指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果林,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你看那些树,长得多好。在外面,这种禁区里哪能看到活的东西?在这里,只要你肯干活,老板不会亏待你的。”
老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片果林里,每一棵树都散发着惊人的生命力,甚至有几棵果树上还挂着蕴含规则之力的果实。
它沉默了。
作为大地的意志,它比谁都清楚这片土地原本是什么鬼样子。辐射、污染、死寂。
可现在,这里竟然有了生机。
“那个男人……”老根尤豫着开口,“他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看你实力也不弱,放在外面也是一方霸主,为什么甘心在这里……种地?”
希尔维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因为在这里种地,比在外面杀人更有意思。”她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而且,跟着老板,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挺荒谬,也挺好玩的。”
“行了,别聊了,赶紧干活吧。老板说了,中午之前要是干不完,咱们都得扣伙食费。”
扣伙食费?!
这四个字仿佛某种禁咒,瞬间击穿了老根的心理防线。虽然它不吃人类的食物,但那种被剥夺的恐惧感是共通的。
“我干!我这就干!”
轰隆隆——
西区的土地再次沸腾起来。
这一次,老根不再是敷衍了事。它调动了地脉的力量,无数细小的根须在土壤中穿梭,将每一块板结的硬土粉碎,将每一颗石子剔除,甚至主动引来了深层地下水,滋润着干涸的土层。
原本荒芜坚硬的废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片黑黝黝、油汪汪的顶级良田。
那效率,简直比一百台全自动耕地机还要恐怖。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手里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看着眼前这一幕,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嚯!”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片像变魔术一样成型的土地,“这大家伙看着笨重,手艺活还挺细致啊!”
这哪是翻土啊,这简直就是在给地球做spa!
“省了!这下全省了!”陈默激动地直拍大腿,“本来还打算去废品站淘两台二手拖拉机,还得买柴油,还得维修……这下好了,有个全自动声控的一体机,连油钱都省了!”
他冲着地里那个正在卖力干活的岩石脑袋喊了一嗓子:“老根!干得漂亮!保持这个节奏!回头给你发奖金!给你弄两吨最好的农家肥尝尝!”
地底下的老根身子一僵。
农家肥?
它堂堂古神,吃屎?!
“吼——!”(不用了!谢谢老板!)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从陈默脚边传来。
小黑趴在地上,浑身的黑毛炸起,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里露出来的那个岩石脑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作为虚空利维坦,它的领地意识极强。
这个新来的大家伙,虽然看起来是个怂包,但身上的味道太冲了,那种同级别的压迫感让小黑非常不爽。
更重要的是……
这玩意儿干活这么利索,老板刚才还夸它了。
这要是以后把自己的饭碗抢了怎么办?老板会不会觉得这块大石头比自己更有用?
危机感!巨大的职场危机感!
“嗷呜!”小黑冲着老根呲了呲牙,嘴里喷出一股紫色的小火苗。
老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活儿差点停了。
它能感觉到,这只“小狗”体内的能量是毁灭性的,真要打起来,它这个刚苏醒的虚弱状态绝对会被啃得渣都不剩。
“老板……”老根带着哭腔喊道,“管管你的狗……它想吃我……”
“去去去!”陈默一脚踢在小黑屁股上,“别吓唬新同事!人家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跟你抢骨头的。以后大家都是一个厂里的兄弟,要团结友爱知不知道?”
小黑委屈地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躲到了陈默身后,但眼神依然警剔地盯着老根。
陈默安抚完小黑,又转头看向那个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老根,一脸的和颜悦色。
“老根啊,既然活干得这么好,我这还有个小任务。”
老根心里咯噔一下:“什……什么任务?”
“也没啥。”陈默指了指农场边缘那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咱们这厂子以后做大了,安保得跟上。你既然能控制地底,以后就在周围给我弄一圈那种……带刺的土墙,防贼。要是有人敢不打招呼就进来,你就给我绊他个跟头,能不能行?”
老根愣住了。
这是把它当成了……智能安防系统?
“我……”老根看着陈默那双充满了算计和期待的眼睛,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你能把我的触须当箩卜拔?为什么你能把空间炸弹当种子收?为什么这只虚空巨兽听你的话?”
“这里的一切……都不正常!”
陈默听完,一脸的莫明其妙。
他喝了一口茶,吧唧了一下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这个从远古活到现在的神灵。
“我?”
陈默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就是个收垃圾的啊。”
他指了指周围的废墟,又指了指自己那身脏兮兮的工装。
“收收破烂,种种地,养养家糊口。这有啥不正常的?”
“至于你们……”陈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阳光照在他脸上,却让老根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
“在我眼里,只要是不能卖钱又不能干活的东西,那就是垃圾。既然是垃圾,那我收了你们,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老根看着那个笑容,突然觉得地底下的温度有点低。
它明白了。
在这个男人的逻辑里,没有什么神灵,没有什么天灾。
宇宙万物,在他那把工兵铲面前,众生平等。
要么是资产,要么是耗材。
“行了,别发呆了。”陈默看了看天色,“赶紧把这块地收个尾,下午咱们要把那批‘虚空莲子’给种下去。那玩意儿娇气,得你亲自护着根。”
说完,陈默背着手,哼着小曲儿走了。
留下老根一个神,在风中凌乱。
它看着那片被自己翻得平平整整的土地,又看了看陈默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
这就当个拖拉机,好象也……也不是不行?
至少,比被当成垃圾收走强吧?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刺耳的尖啸声。
几架涂着联邦军徽的无人侦察机,像苍蝇一样嗡嗡叫着,从云层中钻了出来,直奔04号禁区而来。
陈默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啧,刚说完要搞安保,这就来活了?”
他转过头,冲着还愣在地里的老根喊了一嗓子:
“喂!新来的!表现机会来了!”
“给我把那几只苍蝇拍下来!要是让它们掉进我的新地里,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