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还没散尽,那股子烧焦的蛋白质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陈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从深渊蠕虫尸体里掏出来的、还在噗嗤噗嗤冒着绿烟的毒腺,一脸的痛心疾首。
“缩水了,绝对缩水了!”他把那坨绿油油的东西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皱成了“川”字,“这只蠕虫看着个头大,怎么里面全是水?烤干了能有二两重吗?现在的怪物是不是都吃注水饲料长大的?”
希尔维亚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在联邦教科书里被标注为“sss级生化剧毒源”、一旦泄露足以毒死一座城市的恐怖器官,此刻正被陈默像挑烂西瓜一样捏来捏去。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上的防护力场本能地开到了最大。
“那个……老板,”希尔维亚小心翼翼地提醒,“那东西如果不立刻用铅盒封存,三分钟内就会挥发,周围五公里都会变成死地……”
“挥发?”
陈默一听,立马急了,赶紧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就是超市里装散称鸡蛋的那种,把毒腺往里一塞,顺手打了个死结。
“多谢提醒啊!这可是上好的氮肥原料,挥发了多可惜!”陈默把塑料袋往腰带上一系,又转头去扒拉另一堆碎肉,“要是跑了气儿,明年那几棵果树不挂果,我就拿你是问!”
希尔维亚看着那个随风飘荡的塑料袋,感觉自己的职业素养受到了降维打击。
联邦最高级别的封印物,就值一个塑料袋?
“都愣着干啥?动手啊!”陈默回头冲着那群还在发呆的联邦士兵吼了一嗓子,“看见那些发光的骨头没?都给我捡回来!那玩意儿磨成粉拌在水泥里,盖房子特别结实!谁要是漏捡了一块,晚饭扣个馒头!”
一听到扣饭,那群曾经不可一世的特种兵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扔下枪,撅着屁股开始在废墟里刨食。
不到半小时,战场被扫荡得干干净净,连个螺丝钉都没剩下。
陈默看着堆在空地上的十几麻袋“战利品”,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在那堆散发着各种诡异辐射的袋子中间转悠,象是个守着金库的老财迷。
“不错,虽然质量次了点,但胜在量大。”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一旁正眼巴巴盯着他的小黑身上。
这家伙刚才杀得最凶,现在却乖巧得象个毛绒玩具,蹲坐在地上,尾巴在身后扫出一片扇形的无尘区,舌头吐得老长,那双紫水晶般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求表扬”。
“行了,别装可怜。”
陈默从怀里摸出一颗金灿灿的果子,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随手抛了过去。
“接着!刚才表现还凑合,这算是奖金。”
小黑眼睛瞬间亮得象探照灯,“嗷”的一声跃起,精准地在半空中接住果子,甚至没舍得直接吞,而是含在嘴里,喉咙里发出那种极其满足的呜咽声。
“但是啊!”陈默突然板起脸,伸出手指虚点着小黑的鼻子,“下次要是再敢偷吃原材料,我就把你的狗牙全拔了镶金牙卖钱!听见没?”
小黑疯狂点头,尾巴摇得快要把地皮掀起来了。它跑到陈默脚边,用那颗硕大的脑袋使劲蹭陈默的裤腿,把陈默那条本来就全是泥的工装裤蹭得更脏了。
希尔维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荒谬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没有复杂的战后报告,没有勾心斗角的功劳分配,也没有虚伪的抚恤演讲。
干活,拿钱(果子),挨骂,吃饭。
这里的规则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却又让人……莫名地感到踏实。
“行了,收队!”
陈默大手一挥,扛起那把还在滴血的工兵铲,另一只手拎着那个装着“剧毒源”的塑料袋,“今天收成不错,为了庆祝咱们厂第一笔大单子进帐,下午不干活了!全体放假!”
“放……放假?”
联邦指挥官手里还抓着半截大腿骨,整个人都傻了。
在这个充满了s级怪物的禁区里放假?这是什么新型的处决方式吗?
“咋?不想休?”陈默斜了他一眼,“不想休就去把那边的粪坑掏了,刚好菜地缺肥。”
“休!我们要休!”指挥官把大腿骨一扔,回答得斩钉截铁。
……
回到厂区,陈默一头钻进了他的“办公室”——也就是那个堆满了各种破铜烂铁的仓库,说是要盘点库存,其实希尔维亚听到了他在里面数硬币的声音。
难得的自由时间。
希尔维亚没有回那个闷热的货柜宿舍,而是在厂区里漫无目的地溜达。
抛开那些恐怖的背景不谈,这里的环境其实……挺不错的。
那些被陈默强行修剪成球形、方形的变异植物,虽然看着滑稽,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路两边,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秩序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果香,那是生命本源溢出带来的副作用。
“哒、哒、哒。”
身后传来轻微的爪子抓地声。
希尔维亚回头,看到小黑正鬼鬼祟祟地跟在她后面。嘴里的果子已经吃完了,嘴角还挂着点金色的汁液。
见希尔维亚停下,小黑也停下,假装四处看风景,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希尔维亚手上瞟——刚才她手里好象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你也想休息?”希尔维亚笑了笑,在路边的一块废弃装甲板上坐下。
小黑尤豫了一下,试探着凑过来,鼻子在她手上嗅了嗅。
确认没有吃的后,它有些失望地耷拉下耳朵,但也没走,而是顺势趴在了希尔维亚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晒起了那个“金色汤圆”发出的暖光。
这就是那只在联邦文档里记载的“吞噬者”?
希尔维亚看着它那身油光水滑的黑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手感意外的好,象是在摸一匹顶级的绸缎。
小黑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姐姐,它很喜欢你哦。”
小曦只有巴掌大的投影突然从树叶间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道,“除了主人,它从来不让别人摸头的。上次那个想摸它的深渊大君,手都被咬断了。”
希尔维亚的手抖了一下,但看着小黑那副享受的蠢样,终究没舍得收回来。
“它其实……也就是只狗吧。”希尔维亚轻声说道。
“是呀,在主人眼里,它就是看家护院的小狗。”小曦飘落下来,坐在小黑的背上,“主人说,不管它在外面多凶,回了家就得守规矩。只要听话,就有肉吃。”
希尔维亚看着远处的夕阳——那是全息投影模拟出来的景色,金红色的馀晖洒在这片钢铁废墟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她突然觉得,如果不用去想联邦的追杀,不用去想那些沉重的责任,就在这里种种树,喂喂狗,好象……也不错?
“喂!那边的!”
一声大煞风景的吆喝打破了这份宁静。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破本子,正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001号!让你休息不是让你在这儿摆造型!”陈默一脸的不满,“刚才我看了一下帐本,咱们厂的电费超标了!明天开始,你负责去那个‘雷暴聚集点’引雷充电!还有那只狗,别趴着装死,明天跟我去北边把那窝变异马蜂捅了,正好弄点蜂蜜回来抹面包!”
希尔维亚那种“岁月静好”的感悟瞬间碎了一地。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居然没有象以前那样生气,反而大声回了一句:“知道了,老板!保证完成任务!”
陈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刺头今天这么顺从。他狐疑地看了希尔维亚两眼,嘟囔道:“吃错药了?态度这么好……算了,看在你态度端正的份上,年底要是还没死,给你发个大红包。”
说完,他背着手,象个巡视领地的老干部一样,晃晃悠悠地走了。
入夜。
希尔维亚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不知名虫子的鸣叫声,心情出奇的平静。
蓝光一闪,小曦又溜了进来。
“姐姐,还没睡呀?”
“恩。”希尔维亚翻了个身,看着半空中的小女孩,“小曦,你主人……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是呀。”小曦抱着膝盖,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在你们来之前,这里只有我和小黑。主人每天除了收垃圾,就是对着那些破铜烂铁说话。有时候他会看着天空发呆,一坐就是一整晚。”
“他说,他想把这里打扫干净,变得漂漂亮亮的,这样以后如果有人路过,就不会觉得这里是地狱了。”
希尔维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把地狱打扫成天堂?
这个抠门、贪财、嘴毒的男人,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大一个……甚至可以说是神圣的愿望?
“我知道了。”希尔维亚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既然暂时走不了,那就帮他打扫打扫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
第二天清晨。
“滴——!
希尔维亚起得比鸡还早,精神斗擞地站在打卡机前。她甚至把那身肥大的工装改了改,收了腰身,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小黑蹲在旁边打哈欠,看见她,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讨摸。
“早啊,001号。”
陈默从厨房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个不锈钢盆,里面装着几个热腾腾的馒头,还有一碟子……看起来黑乎乎的咸菜?
“早,老板。”希尔维亚心情不错,“今天吃什么?”
“馒头配咸菜。”陈默把盆往桌子上一顿,然后从兜里掏出昨天捡到的那块“联邦黑匣子”。
“对了,这玩意儿还挺好用的。”陈默把黑匣子往桌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又硬又平,刚才切咸菜正好拿来当垫板。就是有点滑,容易切到手。”
希尔维亚看着那块上面满是刀痕、甚至还沾着点辣椒油的联邦绝密黑匣子,眼角狂跳。
“老板,那是……”
“滋滋——滋滋滋——”
还没等她说完,那块饱受摧残的黑匣子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一个全息投影猛地弹了出来,悬浮在馒头盆上方。
画面里,是一个身穿联邦最高元帅制服的老人,背景是严肃的作战指挥室。老人的表情凝重无比,似乎正在发表什么关乎人类命运的讲话。
“……这是最后的通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必须找到那个坐标!如果不交出‘源初样本’,联邦将激活‘歼星级’武器,对该局域进行……”
陈默正拿着筷子夹咸菜,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影吓了一跳,手一抖,咸菜掉在了桌子上。
“哎哟我去!”
陈默心疼地看着那根咸菜,然后猛地抬起头,一脸不爽地用筷子指着投影里那位联邦元帅的鼻子。
“喂!老头!你谁啊?”
“大早上的在别人饭桌上大喊大叫,有没有点素质?想吃馒头就直说,搞什么歼星武器?威胁谁呢?!”
投影里的元帅显然是预录好的影象,还在继续慷慨激昂:“……这是全人类的意志!我们将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是吧?”
陈默冷笑一声,举起手里的工兵铲,“啪”的一声拍在了黑匣子上。
“再逼逼赖赖,信不信我顺着网线过去把你家房子拆了?!”
投影闪铄了两下,彻底黑了。
但下一秒,那个黑匣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警报。
【警告!双向通信连接已创建!定位锁定成功!】
陈默愣住了。
希尔维亚手里的馒头掉了。
“双向……连接?”希尔维亚声音颤斗,“老板,你刚才……是不是真的连上联邦总部了?”
陈默眨了眨眼,看了看手里的铲子,又看了看那个还在闪红灯的盒子。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一脸无辜地看向希尔维亚,“我现在说刚才那是录音,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