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残雪在檐角化成冰凌，行脚僧擦拭观音像的布巾突然渗出清露。那些水珠顺着像的衣纹流淌，在基座的石缝里汇成细小的溪流，溪水中浮着片柳叶 —— 正是观音手持的杨柳枝模样，叶脉间泛着与柳画师父女玉坠相同的光泽。
“这是…… 甘露的余韵。” 看管香火的老僧用指尖接住滴露水，水珠在他掌心化作尊微型观音，正用杨柳枝蘸着溪水书写，笔画在空气中组成 “涤净” 二字。“《大悲咒》里说，观音的杨柳枝‘能除一切罪障’，不是说水能洗去过错，是说当你看见众生苦时，心里的污垢就自己化了。”
行脚僧的目光落在溪流尽头，那里的冰凌正在融化，露出块刻着梵文的石碑。碑文的拓片突然从老僧的袖中滑落，上面画着幅《杨柳净露图》：不同朝代的人围着同株杨柳，有人用柳叶包扎伤口，有人用柳枝清扫垃圾，有人用柳木雕刻佛像，而树的根系，竟与洛阳城的地下水脉完全相连，每个泉眼都冒出朵小小的莲花。
“北魏太和年间，龙门石窟的工匠们，曾用伊洛河的淤泥混合杨柳汁，塑过尊‘洗罪观音’。” 老僧指着图中正在和泥的工匠，他的手上满是冻疮，却在泥里掺着自己的血，“他们说杀生造像有罪，便在像的衣纹里藏满柳叶，说‘木头会朽，石头会烂，唯有杨柳的绿意，能洗去刀斧的戾气’。”
画面突然旋转，行脚僧发现自己站在石窟的脚手架上。位独眼工匠正在给观音像贴金箔，另只健全的眼睛里，映着伊洛河的波光。有位新入行的少年学徒，因凿坏了佛的手指而哭泣，工匠突然摘下他的柳叶帽，蘸着河水在他掌心画 “卍” 字：“你看这河，流过坟地是水，流过寺庙也是水，从不会因为洗过脏东西就变浑。”
他从怀中掏出半截柳木，正是柳画师父女玉坠的材质，木头上刻着 “无垢” 二字。“当年我为了抢块好石头，打瞎了师兄的眼，” 他将柳木嵌进佛像的掌心，动作轻得像在道歉，“后来才明白，真正的罪不在手上，在心里的那点贪。这柳木是师兄临终前给的，说‘等你觉得佛像的手比石头烫时，就不脏了’。” 少年突然将凿子扔进伊洛河，河水泛起的涟漪，竟与工匠掌心的 “卍” 字完全重合。
“那少年后来成了郦道元的弟子，” 观音的声音从凿石声中传来，行脚僧的僧袍上突然沾了许多金粉，“他在《水经注》里写伊洛河：‘水至清，能鉴罪，亦能涤罪。’唐代武则天来龙门礼佛时，见那尊观音的掌心长出株真杨柳，便命人在全国各地的寺庙都种杨柳，说‘皇家的金粉会落，菩萨的柳叶常青’。”
行脚僧跟着老僧来到伊洛河畔，早春的柳枝已抽出新绿。有位洗衣妇正在捶打衣物，木槌起落的节奏，与《大悲咒》的梵音完全同步。她的皂角篮里，竟躺着半块莲花玉 —— 与柳画师父女的玉坠正好拼合，玉坠接触到河水的瞬间，洗衣石上的青苔突然组成 “洗心” 二字，笔画间的露珠滚落，在沙地上长出丛丛新柳。
“她是唐代的裴氏，曾是长安教坊的歌伎。” 老僧指着洗衣妇的银钗，钗头的柳叶纹与龙门石窟的观音像同款，“因失手打死纠缠的权贵而逃亡，在洛阳隐姓埋名。她说每次捶打衣物，都像是在捶自己的心，‘脏的不是布，是当年的狠’。有次她在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变成观音，才明白‘错了就改，比没错的还干净’。”
画面中的裴氏正在给受伤的乞丐包扎，用的是刚洗好的白麻布，里面裹着捣碎的柳叶。乞丐是当年追捕她的捕头，因受贿被罢官，如今断了条腿。“当年我拿了人家的钱，” 捕头的声音带着哽咽，“现在才知道，追你的时候，我比你脏多了。” 裴氏突然将银钗扔进河里：“你看这水，装过我的血，也装过你的泪，现在不都清了？” 两人后来在河畔种了片柳林，人称 “涤罪林”，每棵树上都挂着块木牌，写着 “过往不咎”。
行脚僧的目光被河面上的柳叶吸引，那些叶片正在组成尊巨大的观音像，像的左手托着龙门石窟，右手托着洛阳城，净瓶里的甘露洒在两处，竟让石窟的石头长出青苔，让城郭的垃圾开出野花。老僧指着像的裙摆，那里绣着无数双眼睛：有工匠的，有歌伎的，有捕头的，甚至有武则天的，却都在流泪，泪水滴入河中，化作条条柳叶形状的鱼。
“北宋元佑年间，苏轼在洛阳见到过这景象。” 老僧翻出本《东坡志林》，其中记载着 “柳鱼” 的奇事，“他说那些鱼的鳞片会脱落，变成柳叶漂向岸边，接住的人会看见自己最愧疚的事，却在看完后觉得‘如沐春风’。有位曾陷害过忠臣的御史，见鱼后突然辞官，在柳林里守了一辈子，说‘每天看柳叶落了又长，才明白啥叫从头再来’。”
河畔的柳树突然剧烈摇晃，行脚僧看见位穿袈裟的僧人正在砍伐柳枝。他的戒刀锋利如霜，却在每砍下一段后，都用香火在断口处熏烤，嘴里念着 “断烦恼，不断慈悲”。有位道士赶来阻止，两人争执的声响惊飞了柳林中的白鹭，鸟群在天空组成 “破执” 二字，用的是柳树枝的影子。
“他是金代的万松行秀，” 老僧指着僧人腰间的柳木念珠，每颗珠子都刻着不同的罪业名称，“他在《从容录》里说‘杨柳可作鞭，亦可作药’，就看拿在谁手里。当年他为了度化个杀人魔王，故意用柳枝抽打他，说‘疼吗？你砍人的时候，人家也这么疼’，魔王后来出家，法号‘柳痛’。”
画面中的万松行秀正在用柳枝蘸河水，在魔王的背上写 “忏悔” 二字。墨迹渗入皮肤的瞬间，魔王突然看见自己杀害的冤魂都在柳林中微笑，每个魂灵的手里都拿着片柳叶，拼成 “原谅” 二字。“我以为你们会恨我，” 魔王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柳叶，“万松说：‘恨你的是过去的你，原谅你的是现在的你，就像这柳枝，砍了还能发芽。’” 他后来用柳木雕刻了无数个 “罪人像”，每个像的胸口都嵌着片真柳叶，说 “等叶子黄了，罪就没了”。
行脚僧跟着老僧走进柳林深处，发现有座废弃的庵堂，门楣上的 “涤心庵” 三个字已被风雨侵蚀，却在阳光照射下，透出淡淡的绿光。庵堂的供桌上，摆着尊用整根柳木雕刻的观音像，像的手中没有净瓶，只有把剪刀，正在修剪自己的枝条，剪下的碎木片上，都刻着不同的 “贪嗔痴” 字样，却在落地后长出新的根须。
“这是明代憨山德清年轻时修行的地方，” 老僧用袖口擦拭像的眼角，那里竟渗出树胶，像是在流泪，“他因‘私修寺庙’被流放，临行前在像的肚子里藏了本《心经》，说‘木头会记得，我为何而苦’。二十年后他归来，发现像的肚子里长出株新柳，经卷早已化作肥料，却在新柳的叶片上，显出‘无挂碍’三个字。”
画面中的憨山德清正在流放途中，用随身携带的柳叶给狱友治病。有位因谋逆被囚的藩王，嘲笑他 “自身难保还救别人”，他突然将柳叶贴在藩王的枷锁上：“你看这叶子，长在树上是绿的，摘下来还是绿的，从不会因为换了地方就变黄。” 藩王后来在狱中用指甲在墙上刻满柳叶，说 “每片叶子，都是句对不起”，临刑前还托人将刻墙的指甲灰，埋在涤心庵的柳树下。
柳林的风突然变大，将所有的柳叶都吹向空中，组成幅流动的《大悲咒》。行脚僧看见无数双手从叶间伸出：龙门工匠的血手在和泥，裴氏的洗衣手在包扎，万松行秀的戒手在修剪，憨山德清的囚手在治病…… 这些手最终合在一起，捧着那对完整的莲花玉坠，将其埋进柳林的泥土里，玉坠接触到根系的瞬间，整座洛阳城的地下水脉突然泛出绿光，每个泉眼都喷出朵莲花，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地上汇成句话：“罪由心造，亦由心灭。”
“清代乾隆年间，洛阳有位知府，曾用柳叶汁调和墨汁，书写《金刚经》。” 观音的声音从莲花中传来，行脚僧的僧袍突然被柳花沾满，“他说每次落笔，都觉得有股清凉从手腕流到心里，那些曾经贪过的赃银、冤过的百姓，都随着墨迹干了。后来他将俸禄全部捐给柳林，说‘官帽会旧，柳叶常新’。”
画面中的知府正在柳林下审案，案桌是块巨大的柳木，原告是位被抢了耕牛的老农，被告是他偷牛的儿子。知府突然折断根柳枝，将两端分别递给父子：“你们看这枝，断了头还是柳，分了叉还是柳，本是同根，何必相伤？” 儿子突然跪地，额头撞在柳木桌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像是在给柳树磕头，老农的泪水滴在柳枝上，竟让断口处冒出新芽。
行脚僧的掌心突然发烫，莲花印的光芒穿透柳林，在地面投下幅新的图：所有被洗涤过的罪业，都化作柳树的养分，滋养出更繁茂的绿意，而每个在柳林中忏悔的人，他们的影子都与观音的影子重叠，分不清谁是谁。老僧指着图中最粗壮的那棵柳，树干上刻着无数名字，有善有恶，却都被年轮温柔地包裹，像是在说 “过去种种，不过是成长的印记”。
“弘一法师在洛阳讲经时，曾取涤心庵的柳叶泡茶。” 观音的声音带着茶香，柳林的光线突然变得柔和，“他说‘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就像这柳叶，落了不是死，是换种方式活着。有位曾做过汉奸的居士喝了茶，突然将自己的家产全部捐给孤儿院，说‘茶是苦的，过后是甘的，人也一样’。”
夕阳西下时，行脚僧仍在柳林中徘徊。他看见位拾荒者正在收集落在地上的柳叶，装进个破旧的布袋里。拾荒者的手上有块刺青，是个 “贼” 字，却在捡叶时格外小心，像是在捧什么珍宝。“这些叶子能止血，” 他笑着露出缺了的门牙，“我年轻时偷过人家的救命钱，现在捡叶救人，算是给当年的手赎罪。”
行脚僧突然明白，所谓 “杨柳净露涤净世间”，不是说水有什么神奇，而是说当人愿意面对自己的脏、承认自己的错、想要弥补的时候，心里的那点善就会像柳叶一样发芽。就像龙门的工匠、洛阳的歌伎、偷牛的儿子、做过汉奸的居士，他们的罪业或许永远存在，却在与杨柳相伴的日子里，学会了让愧疚变成慈悲的养分，让过去的错照亮未来的路。
老僧将那截柳木念珠挂在行脚僧的颈上，珠子碰撞的声响与《大悲咒》的节奏完全一致。“真正的涤净，不是忘了，是记得。” 他指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余晖将柳林染成金色，“就像这柳，记得冬天的枯，才更珍惜春天的绿；人记得过去的错，才更懂得现在的善。”
夜幕降临时，行脚僧在涤心庵的供桌前打坐。柳木观音像手中的剪刀，突然落下片柳叶，正好落在他的掌心。叶片上的露珠滚动，映出无数张面孔：有他自己的，有所有忏悔者的，甚至有柳画师父女的，却都在微笑，因为他们的眼睛里，都映着同片柳林 ——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像是无数个被洗涤过的灵魂，在寂静中诉说着同一个真理：罪业如尘，慈悲如露，只要愿意被滋润，再脏的地方也能长出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