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居仁的指尖在药碾子上顿了顿,药沫子顺着木槽滑下来,在青石板上积成道浅灰的线。他瞥了眼蹲在墙角的张铁,对方正用根细铁丝逗笼子里的噬金虫,虫甲蹭过铁笼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极了当年余子童捏碎骨片的动静。
“韩小子还没回?”他把晒干的龙血草扔进碾子,力道压得木柄微微弯曲。龙血草的腥气混着药庐里的陈年药味漫开来,张铁手一抖,铁丝尖的虫饵掉在地上,被噬金虫扑过来啃得只剩点残渣。
“说是去后山采凝血草,”张铁挠了挠头,指腹蹭过笼壁的锈迹,“临走前提了句,说昨天见着谷口有株快成熟的,再不摘就要被雪冻坏了。”
墨居仁碾药的动作停了,眼皮抬了抬。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凝血草性喜温,哪会往雪地里钻?他指尖在药碾边缘敲了敲,木槽里的药末震起细尘——韩小子这是找借口避开了,看来昨晚掌天瓶裂开的事,这小子心里存了疙瘩。
“哐当”一声,张铁手里的铁丝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笼边,噬金虫被惊得在笼里乱撞。“墨大夫!你看这虫……”
墨居仁转头看去,只见笼里的噬金虫突然弓起身子,甲壳缝隙里渗出血丝,竟在啃咬自己的前肢。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刚要伸手去拨笼子,就见虫甲“啪”地裂开道缝,里面滚出粒芝麻大的银珠,落地瞬间化作道青烟,直奔门外。
“不好!”墨居仁抓起墙根的骨匕,冲出药庐时正撞见韩立往回跑,怀里搂着捆干枯的野草,显然不是凝血草。“韩小子!别碰那烟!”
韩立猛地顿步,青烟擦着他鼻尖飞过,撞在对面的石壁上炸开,显出个模糊的人影——余子童的元神虚影正扭曲着狞笑,手里攥着半块染血的令牌,正是七玄门的门主令。
“墨居仁,你以为藏得住?”虚影的声音像刮过铁皮,“这小崽子昨晚碰了掌天瓶的裂痕,早就成了我的血引!”
韩立突然觉得掌心发烫,低头一看,掌天瓶的绿液正顺着指缝往外渗,在雪地上烫出个个小洞。他想起昨晚墨居仁用精血补瓶时,绿液溅在自己手背上的灼痛感,心里咯噔一下——难怪刚才采草时总觉得背后发凉,原来是被盯上了。
“余子童,你元神都快散了,还敢来作妖?”墨居仁将韩立往身后一拽,骨匕在掌心转了个圈,划破的口子渗出血珠,滴在雪地上瞬间凝成冰粒,“去年在野狼谷没把你挫骨扬灰,倒是留了祸患。”
虚影狂笑起来,令牌上的血迹突然化作条血线,直缠韩立的手腕:“我散了?你用长春功强行续脉,顶多再撑三个月吧?这小崽子的灵根正好给我当容器,等我占了他的身,七玄门就是我的了!”
韩立只觉手腕一紧,血线像烧红的铁丝勒得骨头生疼,掌天瓶里的绿液突然沸腾,顺着血线反冲回去。余子童的虚影惨叫一声,竟被绿液烫得淡了几分。他这才反应过来,昨晚墨居仁往瓶里滴的不是普通精血,是混了长春功本源的灵血。
“韩小子,咬破舌尖!”墨居仁突然低喝。
韩立咬得舌尖发麻,腥甜的血混着唾液喷在掌天瓶上,绿液猛地暴涨,化作道青藤缠住虚影。余子童的惨叫震得雪沫子乱飞,令牌“当啷”落地,裂开的缝里滚出些黑色的粉末——竟是些烧焦的碎骨,隐约能看出是指骨的形状。
“那是……老门主的手骨?”张铁突然惊叫,他蹲下身捡起碎骨,指尖抖得厉害,“去年老门主失踪,你说他是闭关了……”
墨居仁的脸沉得像块冰,骨匕指着虚影:“是你杀了他。”不是问句,是肯定。
虚影被青藤勒得越来越淡,声音却更怨毒:“他挡我夺门主令,不该死?墨居仁,你护着这小崽子也没用,七玄门的地牢里,还锁着你当年换脉时用的炉鼎呢!那些冤魂一出来,这小崽子立马就得疯!”
韩立心里一震,想起刚入门时听杂役说,地牢深处总在夜里传哭声,当时以为是谣言。他看向墨居仁,对方的侧脸在雪光里泛着青,握着骨匕的指节白得吓人。
“张铁,带韩小子去地牢。”墨居仁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第三间石室,有面刻着‘长春’二字的石壁,用掌天瓶的绿液泼上去。”
“那你……”张铁还想说什么,被墨居仁一眼瞪了回去。
“快去!”墨居仁的骨匕突然燃起青火,往虚影身上刺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韩立被张铁拽着往地牢跑,耳后传来墨居仁的闷哼和余子童的尖叫。他回头望了眼,只见墨居仁身上的青火越来越旺,竟连带着余子童的虚影一起烧了起来,雪地上的血迹被火舌舔过,留下道漆黑的印记,像个扭曲的“囚”字。
地牢的石阶滑得厉害,张铁边走边喘着解释:“老门主生前总说墨大夫偏心,去年冬天见他往地牢跑了好几趟……原来不是送药,是……”他没再说下去,但韩立已经明白——那些所谓的“炉鼎”,恐怕和自己一样,都是被长春功反噬的修士。
第三间石室的门是道铁闸,上面锈迹斑斑,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抓挠声。韩立按墨居仁说的,将掌天瓶的绿液泼在石壁上。“长春”二字被绿液浸过,突然亮起青光,石壁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景象——里面没有什么冤魂,只有十几个半人高的陶罐,罐口封着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镇压法阵。
“这是……养魂罐?”张铁失声,“用来温养残魂的,墨大夫这是在……”
韩立走近一个陶罐,符纸上的朱砂已经发黑,隐约能看见罐里浮着团淡白色的气团。他刚要伸手去揭符纸,气团突然撞向罐壁,显出张模糊的脸,竟和七玄门祠堂里挂的某位前辈画像很像。
“是周师叔!”张铁惊呼,“他三年前说是去乱星海历练,怎么会……”
罐里的气团撞了几下,渐渐散了。韩立突然明白墨居仁的用意——余子童说的“冤魂”是假的,这些养魂罐里温养的,都是被余子童暗算的修士残魂。墨居仁没把他们炼成炉鼎,而是用长春功吊着他们的残魂,等着有朝一日能找到转世的契机。
“韩小子!快出来!”石室门口传来墨居仁的声音,带着喘息,“余子童的本体藏在炼丹房的丹炉里!”
韩立和张铁冲出去时,正看见墨居仁捂着胸口咳嗽,嘴角的血滴在雪地上,绽开朵刺目的红。他手里的骨匕断了半截,另一只手攥着块烧焦的令牌,正是余子童刚才掉的那块。
“他本体是炉鼎里的药渣所化,怕火。”墨居仁把断匕塞给韩立,“用掌天瓶的绿液混着你的血,泼他!”
炼丹房里果然飘着股焦糊味,丹炉的裂缝里渗出黑雾,余子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得意:“墨居仁,你精血快耗光了吧?这丹炉是用百具修士骸骨炼的,你的青火根本烧不透!”
韩立刚要上前,被墨居仁拉住。对方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半块麦饼,还带着点温度。“垫垫,等会儿发力才有劲。”墨居仁的笑有点虚弱,眼角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当年老门主就是用这招骗我进的七玄门,说跟着他有吃不完的麦饼。”
韩立咬了口麦饼,甜津津的,是用蜂蜜和的面。他突然想起昨晚在墨居仁怀里摸到的油布包,原来那半块麦饼,是给老门主留的。
“动手!”墨居仁突然暴喝一声,青火再次燃起,整个人像道箭般冲向丹炉。余子童的惨叫从炉内炸开,黑雾疯狂外涌,却被青火逼得缩了回去。
韩立趁机咬破指尖,将血滴进掌天瓶,绿液瞬间变得赤红,他抱着瓶子往丹炉裂缝里一泼——“滋啦”一声,黑雾像被滚油浇过,发出刺耳的嘶鸣,炉身竟开始发烫,上面的符文一个个亮起,像烧红的烙铁。
“不可能!你的血怎么会……”余子童的声音充满惊恐。
“他的血里,有我的长春功本源。”墨居仁的声音从火光里传来,带着种释然的轻,“老门主说过,七玄门的人,血都是热的。”
丹炉突然剧烈摇晃,裂缝越来越大,最后“轰”地炸开,里面的黑雾被绿液和青火裹着烧成了灰烬,只留下枚完好的门主令,落在韩立脚边。他捡起来一看,背面刻着行小字:“守此门,护此人。”
墨居仁缓缓倒下,青火在他身上渐渐熄灭。韩立冲过去抱住他,发现对方胸口的血洞不再流血,伤口处竟长出层淡青色的肉芽,像极了龙血草的嫩芽。
“别白费力气了,长春功逆脉,回天乏术。”墨居仁拍了拍他的手背,指腹的老茧蹭得人发痒,“那令牌……你拿着,老门主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张铁抱着养魂罐跑进来,看到这场景,眼圈一红:“墨大夫,我把周师叔他们……”
“放了吧。”墨居仁笑了笑,看向那些罐子,“让他们去投胎,下辈子别碰修仙界了,当个凡人挺好。”
韩立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昨晚从墨居仁身上掉出来的那张纸。他展开来,被血浸透的地方已经干透,最后几个模糊的字能看清了——“韩小子的护心符,要加三钱龙血草”。
“护心符……”他声音发堵,掌心的掌天瓶突然震动,绿液里浮出滴青火,缓缓融进墨居仁的伤口。那青火没再熄灭,竟在伤口处凝成朵小小的花,像极了药庐门口种的迎春。
墨居仁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带着笑。韩立把门主令塞进他手里,又将那半块麦饼放在他胸口,心里忽然踏实了——老门主和墨居仁都没骗他,灵根是自己的好,但有些东西,比灵根更暖。
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炼丹房的破窗照进来,落在墨居仁胸口的麦饼上,泛着层柔和的光。张铁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解开养魂罐的符纸,气团飘出来时,在阳光里打了个转,像是在道谢。
韩立握紧掌天瓶,绿液里的青火静静浮着,像颗不会灭的星。他知道,这前传还没完——七玄门的令牌在手里发烫,墨居仁没说完的话,老门主藏在令牌背后的秘密,还有余子童散前那句“乱星海还有更大的瓮”,都在等着他去揭开。
但他不急。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渐渐没了气息的人,又看了看窗外融雪的光,突然觉得,这修仙界的路再长,只要手里的瓶子还温着,麦饼还有余味,就总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