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直很安静,在快到报恩寺时拐了弯,停在了一幢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口,门两旁有人放哨,看到马车立刻现身。
“韦百户!”
马车里传出一声轻微响动,假百户没着急落车,而是让这两人先把章城带去关在一层房间里,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出来。
随后他才瞅准机会下了车,大摇大摆直上二楼,有人低声打招呼,他也低声回问。
“甘千户呢?”
“甘千户正在房间里等您。”
“好,茶我送过去吧。”
假百户接过茶盘,走了几步,听见一扇房门被推开又合上,同时章城也被推进了一个小房间。
章城有点懵。
这个贼易容百户,不但不跑反而进锦衣卫千户的房间,难道是暗杀?那么除非同归于尽,否则周围会有大量贼潜伏,等他发暗号护着撤退,今晚上恐怕有一场恶战。
贼有这么大胆?这可是锦衣卫!
章城觉得不太可能,可又想不到别的可能。
这个想法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这事和他没关系,他只是个路过的。
“贼!贼!有贼!”
章城从喉咙里发出了急促又奇怪的声音,门口的两个锦衣卫不知道听成了什么,厌恶地皱紧眉头。
“憋着!”
章城心一狠,开始浑身筛糠般抖动,喉咙里继续发出怪声,瞪大了那双桃花眼,在有些幽暗的光线下,流露出来无限焦急、悲伤和哀求,象是濒死的人在做最后挣扎。
年纪轻的锦衣卫愣了下,年纪大点的已经跨步进来,一刀划断了章城骼膊上的绳索,扶住他肩膀,又拽出堵住他嘴的布。
“怎么回事?”
章城立刻停止发抖,飞快地说出口。
“贼,那个韦百户是假的,是贼装的,赶紧抓他!他要刺杀千户!”
锦衣卫愣了愣,脸上的惊慌变成了阴沉,把布重新塞进章城嘴里,抓住他的头发猛地撞在墙上。
“直娘贼!耍老子!”
这一下没有收着半分力气,章城身体瘫软滑倒在地,迷迷糊糊中他好象听见了杯子摔碎的声音、人们快速下楼上楼的奔跑声,还有人大声叫喊。
“甘千户!甘千户!”
“抓贼!抓贼!”
“请郎中!”
昏昏沉沉的,章城陷入了黑暗,模模糊糊的好象突然起了火,他被绑着走不脱也没有人来救,只能绝望的在心中大喊。
“救命,我不想死!”
章城猛地睁开眼,才知道是梦,心砰砰跳个不住,出了一身汗,身上发热,头发昏。
“嘭”的一声,门被打开,两个锦衣卫把他拽起来,拿开他嘴里的布,把绳索扔在地上,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沉着脸把他往二楼上拽。
章城头昏脑胀的跟着走,想问贼抓住了没有,可是嘴干舌苦说不出话。
进了二楼房间,看着象是简易书房,墙上挂着山水字画,墙边一个十字衣架上放着一套飞鱼服、一顶飞碟帽、衣架下放着一双朝靴。
天已蒙蒙亮,书桌上还点着灯,放着笔墨纸砚、一叠书还有一个被割成两段的网巾(成年男子用来固定头发)、一条断了的腰带、还有一个碎了的茶碗,香炉里有新鲜的香灰,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计时更香的檀香味。
檀香味让章城清醒了许多。
房里站了三个人,开门的是韦百户韦超,眼神冷淡幽深。
章城看他打开门后又后退了两步,落地抬脚都很正常,松了口气,这是真正的百户。
又在心里暗暗佩服那个贼,韦超的倨傲真是学了个十成十。
韦超扫了章城一眼,转头看向正努力装作自然的李正。
“李副指挥,这人是东城的吗?”
李正看清章城脸上的伤,顿时一惊,连连点头。
“是是是,他是章城,一个弓兵,犯什么事了?”
一边说,一边拉着章城。
“快见过甘千户,韦超!”
窗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锦袍的高大瘦削的年轻男子,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应该就是甘千户。
章城僵硬的抬手行礼。
“见过……”
一出声他自己都愣住了,嘶哑难听,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放缓语气,又显得迟钝。
“见过甘千户、见过韦百户。”
韦超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名千户始终没动。
李正想要作势教训章城几句,又想到这是别人地盘,尤豫着该怎么办。他心里有些苦涩,来之前也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还以为章城被甘风看中,想着这小子运气真好,也想着借此机会结交一下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养子,没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小子如此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韦超像审犯人一样问个不停,他本想拿出点架子,可对方是锦衣卫。
快五十还要低声下气,想到自己好歹也是个七品,李正不禁直了直腰又微弯下去,小声躬敬地开口。
“甘千户,东城兵马司弓兵章城到了。”
甘风、甘千户,站在窗边的男子还是一动不动,房间里很安静,就在章城以为要永远安静下去时,甘风突然嗯了一声,说不出的厌恶和高傲。
韦超瞪着章城,声音里带着怒意。
“把昨晚从遇到那个贼到现在发生的事都说清楚!”
章城看了眼李正,隐去了王世元之事、轻描淡写了一下如何认出贼,着重讲了两次挨揍。
说完之后,甘风转过身来,章城愣了愣,飞快垂下眼睛。
这名年轻的千户很俊秀,秀眉长眼,高鼻红唇,平常见了都会忍不住赞叹一声,只是现在脸涨的通红,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都是悲愤,紧抿着嘴唇,似乎在隐忍着天大的痛苦和委屈。
这是一张从未受过风雨打击的脸,和所有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共用一张脸,美却模糊,毫无特点,喜欢漂亮人、爱听漂亮话。
章城敢打赌,在今晚之前这位年轻千户人生中最大的难题,可能就是该去哪家酒楼花银子。
甘千户没事,韦超也没事,只是有些恼羞成怒,再结合昨晚上哪些叫喊,章城猜到贼肯定跑了。
从闹出的动静看,这个贼是一个人,能在锦衣卫的巢穴里全身而退,眼前甘千户根本不是这贼的对手。
章城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弓兵,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妙。
他缩了缩脖子,让自己看起来胆小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