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游泳馆内已是一片沸腾的训练景象。水声、教练的哨声、队员的呐喊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力量感。
当那扇通往泳池区的侧门被推开,丁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时间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最先注意到的是靠近门口的年轻队员陈昊。他刚从水中冒头换气,抹了把脸,视线无意间掠过门口,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即脱口而出:“丁……丁茜姐?!”
这一声并不算响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相对)的湖面,涟漪迅速荡开。
“哪儿?”
“真是丁茜!”
“哇!偶像!”
泳池里、池边正在热身或休息的队员们,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低声的惊呼、兴奋的议论瞬间压过了原本的训练噪音。几个年轻的女队员已经忍不住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崇拜——就在不久前的世锦赛上,正是眼前这个人,以一己之力席卷九枚金牌,创造了泳坛历史,让国旗一次次升起,国歌一次次响彻异国场馆。她是传奇,是标杆,是此刻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的、触手可及的神话。
就连几位助理教练也停下了手中的记录,脸上露出笑容,朝着丁茜的方向点头致意。
主教练赵广明正在池边训话,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打断,他皱着眉回头,看到丁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大步走了过去,声音洪亮地笑道:“哎哟!我们的‘九金王’驾到!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大家列队欢迎啊!”他的话带着调侃,却也透着一股与有荣焉的亲切。
这一下,气氛更热烈了。
“丁茜姐好!”
“欢迎丁指导!”
“姐姐看我看我!”
队员们,尤其是年轻队员,胆子大的已经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雀跃。对他们而言,丁茜不仅是领导或前辈,更是精神图腾。她的出现,本身就带来了巨大的鼓舞和兴奋。
丁茜显然没预料到如此热烈的“欢迎仪式”。她脚步微顿,随即脸上绽开一抹清澈而略带歉意的笑容,朝着众人挥了挥手。这个曾经在领奖台上向全世界展露过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此刻在训练馆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而温暖。
“大家早,继续训练,别被我打扰了。”她的声音透过逐渐平息的喧哗传来,平和依旧,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度。
她没有过多停留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而是径直走向赵广明教练所在的泳道区域,手里那个银灰色的防水记录板,暗示着她并非只是来“视察”或“露面”。但队员们兴奋的目光依然追随着她,训练似乎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水花拍打的声音都仿佛更带劲了。
就在这时,赵教练的喊声响起,将大家的注意力暂时拉回训练本身:“李文博!最后五十米自由泳腿,怎么又软了?水花比浪都大!”
泳池里的李文博刚因为看到偶像而有些走神,被教练一吼,赶紧收敛心神,但脸上还残存着看到丁茜走近的兴奋与紧张。
丁茜在赵教练身旁站定,目光已然投向水中,先前的寒暄与热闹仿佛瞬间被屏蔽。她观察了几秒李文博刚才触壁后的状态和泳池中未散的水纹,那个平静而专业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地切入了训练的核心问题:
“不是腿没力,是呼吸节奏和划水频率在最后三十米脱节了。”
喧哗彻底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赵教练,都集中在丁茜身上。如果说刚才的欢呼是因为她耀眼的“战绩”,那么此刻的安静,则是对她即将展现的“专业”的期待与尊重。
丁茜不知何时已走到出发台旁。她没有看赵教练,目光落在泳池里尚未平复的水线上。“他前一百五十米,平均每划换气一次,最后五十米,因为疲劳和心急,变成了两划一换,甚至三划一换。氧气摄入不足,乳酸堆积加速,腿部肌肉自然最先‘罢工’。看起来是腿软,根源在呼吸。”
李文博愣在水里。赵教练猛地看向自己手里的分段数据记录——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被丁茜几句话点透了关联。
丁茜蹲下身,视线与池中的李文博平齐:“你最后两个转身后的水下蝶泳腿,比前几个转身少打了至少四下。为什么?因为憋气时间拉长后,你出水第一件事是抢呼吸,打腿的神经信号被滞后了。”她的声音不高,却穿过水声,清晰入耳。
“可我……我感觉憋气更久能蓄力……”李文博迟疑道。
“那是错觉。”丁茜站起身,从记录板上撕下一张空白页,快速画了几条波形线,“看,这是你理想中的体力分配。而这是你实际的——”她又画了一条,波形在后段剧烈抖动着跌落。“你的大脑在疲劳时,会下意识地优先保证供氧,牺牲掉它认为‘可以暂时妥协’的技术环节,比如规整的打腿。但混合泳恰恰是最不能妥协节奏的。”
她抬头看向赵教练:“赵导,我建议调整他最后五十米的训练方式。不急着掐全程时间,拆开练:先做八组五十米自由泳冲刺,强制要求他保持前一百五十米的呼吸频率,哪怕一开始速度掉下来。建立新的神经记忆。然后再整合到全程中。”
赵教练眼睛亮了。这个思路简单,却直击要害。他之前总在加强李文博的腿部力量训练,原来症结不只在肌肉。
“还有,”丁茜的目光扫过泳池里其他几名队员,“你们几个,后程的问题不尽相同。张悦,你是一换气就抬头过高,破坏了流线型,额外消耗了百分之八左右的体力。王海,你是转身后水下腿节奏太快,与后面的划水衔接出现空档……”
她如数家珍,每个人的问题,甚至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习惯,都被精准点出,并附上了简洁的调整建议。没有高深的理论堆砌,全是来自无数个小时浸泡在水中、对身体与水之间每一次对抗与融合的极致体验。
一位年轻的女队员忍不住小声问:“丁……丁指导,您不下水,怎么看出来的?”
丁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水面:“水花形状、气泡大小、身体轴线偏移的幅度、甚至手臂入水的声音……水里的一切,都会‘说话’。你们现在是在‘做动作’,等有一天,你们能‘听’见水在‘说话’,就差不多了。”
池边安静了一瞬。只有水体轻轻拍打池壁的声响。
“都听见了?”赵教练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就按丁指导说的思路,调整今天上午的训练课内容!李文博,你先上来,我们重新定一下分段计划。”
训练重新开始。水花再次溅起,但这一次,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节奏。队员们再次跃入水中时,眼神里多了份思考的专注,而不仅仅是拼命的狠劲。
丁茜退到池边稍远的位置,继续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晨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终于洒进泳池,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水面波光粼粼,映着她沉静的侧影。
她没有下水,但此刻,她仿佛与这一池碧水,与其中奋力划行的每一个身影,重新融合在了一起。只是这一次,她的“泳道”,在池边,在观察与思考之间,在传承与开拓之间,同样宽阔,同样深邃。
赵教练忙间隙中抬头,看向那个沉静记录的身影。他忽然理解了丁总教练那句“泳池的水一直给你留着”的深意——有些人对水的理解,早已超越了身体的游弋,化成了某种更通透的智慧。这池水,永远需要这样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