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那充满讥讽与恶意的话语，如同浸透了毒液的冰冷鞭子，骤然撕破了偏厅表面平静的空气，每一字每一句都精准地抽打在人的尊严之上。钱阁主那副捻着短须、好整以暇看好戏的神情，以及垂手侍立在一旁的伙计眼中那难以掩饰的轻蔑，都化作了无形的细针，密密麻麻地刺来，带着市侩的凉薄。
林紫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勐地窜起，直冲顶门。她俏脸含霜，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凝结着冰凌，握住腰间剑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体内沉寂的冰寒真元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偏厅的地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细碎的冰晶，温度骤降，连那株摆放在角落的、喜阴的“墨玉兰”叶片上都挂起了寒霜。她可以忍受自己漂泊无依的苦楚，可以吞咽下所有的艰辛，但柳如烟那番话，不仅是在践踏余小天，更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揭开那尚未愈合的、属于青云宗的惨痛伤疤！这比直接辱骂她本人，更让她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而略显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紧握剑柄、微微颤抖的手背。
那只手的力量并不大，甚至带着伤后未愈的些微凉意，但动作稳定而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波澜的节奏。林紫苏勐地一颤，如同即将喷发的冰火山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压制。她侧过头，对上余小天平静的视线。那眼神深处，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或屈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映不出半点情绪的涟漪。那是一种真正历经生死轮回、看透世情翻覆后的澹漠，更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不曾被任何磨难折损分毫的、内敛的骄傲。
余小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收回手，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对面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眼刻薄的柳如烟。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如同看一件没有意义的摆设。
“柳姑娘，一别经年，不想在此重逢。”余小天的声音因久未多言而显得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异常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修行之路漫长，起落浮沉，本是天道循环，世事常态。今日或许暂处低谷，又怎知明日不会重登高岸？倒是柳姑娘你，风姿更胜往昔，只是这言辞……”
他略一停顿，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澹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倒也依旧犀利如初，未曾改变。”
没有愤怒的反诘，没有卑微的辩解，只是平铺直叙，将“起落浮沉是常态”的道理轻描淡写地点出，最后那句“言辞依旧犀利”，更是将对方刻意伤人的恶语，巧妙地归为一种“未曾进步”的个人修养，四两拨千斤地还了回去。
柳如烟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充满优越感的讥讽笑容，瞬间僵住了。她预想中对方或面红耳赤、或恼羞成怒、乃至悲愤失态的场景统统没有出现。余小天那深不见底的平静，让她感觉自己积蓄了全身力气、狠狠挥出的一拳，非但打在了空处，那反弹回来的、轻飘飘的力道，反而让她自己胸口一阵发堵。尤其是那句“依旧犀利如初”，听起来似是而非，却像一根细刺，扎得她极不舒服。
她精致的鼻翼微微翕动，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憋闷和一丝隐约的不安，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钱阁主，抬高了声调，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傲慢与刻意彰显的宽宏大量：“钱阁主，他们方才要买什么丹药？说来听听。不管怎样，总算是故人一场，本小姐今日心情尚可，便做回善事，替他们付了这丹药钱罢！”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亲眼看着这个曾经需要她仰望、如今却落魄如斯的人，在她面前低下那曾经高昂的头颅，亲口承认自己的窘迫，然后“感激涕零”地接受她的“恩赐”。没有什么比用灵石砸碎一个人的傲骨，更能让她获得快意了。
钱阁主闻言，小眼睛顿时冒出精光，脸上的笑容堆得如同绽放的菊花，连忙躬身道：“柳小姐真是菩萨心肠，慷慨仁厚！这二位客官方才询问的，乃是治疗金丹本源重创的‘九转还丹’，以及滋养紫府、稳固道基的‘紫府培元丹’。”
柳如烟眼角微微一跳。九转还丹和紫府培元丹，皆是金丹期修士使用的珍贵丹药，价值不菲，即便对她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为了彻底将余小天踩下去，她心一横，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扬起下巴道：“我当是什么稀世珍宝，不过是九转还丹和紫府培元丹罢了。本小姐还付得起！多少钱，直接记在我流云宗的账上！”最后一句，她再次刻意加重了“流云宗”三个字，腰板挺得更直，仿佛这背后的宗门便是她无所不能的底气。
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到余小天那强作镇定下的难堪，以及林紫苏那冰美人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了。
然而，余小天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柳姑娘的好意，”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拒绝，“余某心领。不过，我等虽一时困顿，尚未到需要旁人施舍丹药的地步。这几味丹药，我们自行购买即可。”
“自行购买？”柳如烟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余小天，到了这般田地，还死撑着那点可怜的面子，不觉得可笑吗？你可知九转还丹、紫府培元丹是什么价位？就凭你们现在……哼，难不成，你们身上还能带着等价的上品灵石，或者，拿出什么能入得了丹鼎阁法眼的天材地宝来换？”
她根本不信。青云宗覆灭，山门破碎，余小天能侥幸逃生已是万幸，还能随身带着购买这等珍贵丹药的财物？简直是天方夜谭！在她看来，余小天此刻的拒绝，不过是穷途末路之人最后一点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在强撑罢了。
钱阁主也暗暗摇头，觉得这落魄的青云宗前道子未免太过不识时务，死要面子，只怕最终难堪的还是自己。
林紫苏也忍不住看向余小天，美眸中带着询问与一丝忧色。他们此刻的境况，她最清楚不过。
就在这气氛凝滞、柳如烟嘴角的讥诮弧度越发扩大之际，余小天的手，缓缓探入了怀中。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当他的手从怀中取出时，掌心中静静地躺着一物。
那并非预料中珠光宝气的灵石袋，也不是什么药香扑鼻的玉盒，而是一块仅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深邃暗蓝色、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玄奥繁复纹路的晶石碎片。它看起来并不十分起眼，甚至边缘还有些残缺，但就在它显露于空气中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浩瀚、古老的星辰波动，宛如水银泻地般悄然弥漫开来！
偏厅内原本浓郁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各类丹药香气，在这股星辰气息面前，仿佛瞬间被压制、被净化，变得微不足道。那碎片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小片微缩的、寂静的星空，偶尔有极其细微的、冰蓝色的星芒在纹路深处一闪而逝。
钱阁主脸上那漫不经心、略带惋惜的表情瞬间冻结，随即双眼勐地瞪大，如同嗅到了绝世珍馐的饕餮，死死地盯住了那块暗蓝色碎片，呼吸不可抑制地变得粗重起来！以他执掌丹鼎阁分号、阅宝无数的眼力，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辨认出，这绝非寻常的“星辰砂”或“天外陨铁”！这碎片中蕴含的星辰本源之力，精纯、凝练、古老，带着法则的痕迹，是炼制顶级法宝、构筑高阶阵法、甚至辅助参悟星辰大道的无上瑰宝！其价值，根本无法用寻常灵石衡量，绝对远超几粒九转还丹和紫府培元丹！
柳如烟虽然对炼器、布阵材料了解不深，但看到钱阁主那瞬间失态、眼中迸发出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贪婪光芒，再感受到那块不起眼的碎片散发出的、令她神魂都感到一丝压抑的浩瀚气息，她脸上那志得意满的讥讽笑容彻底僵死，转而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最后涌上一股被当头棒喝的慌乱与羞愤。她身边的丫鬟更是掩口低呼了一声。
“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星辰核心碎片？！”钱阁主的声音干涩而颤抖，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生怕自己看错了。
余小天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平静地问道：“以此物，换取两粒九转还丹，两粒紫府培元丹，外加三瓶‘百草回元液’，可够？”
“够！足够了！绰绰有余！”钱阁主几乎是抢着回答，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他小心翼翼地搓着手，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那块碎片，“客官稍候，老夫亲自去内库为客官取药！必定挑选品质最佳、药效最足的！”说罢，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最轻柔的动作，近乎虔诚地从余小天手中接过那块暗蓝色碎片，用上好的锦帕垫着，紧紧捧在掌心，然后也顾不上再招呼柳如烟，转身便以与他体型不符的敏捷速度，“噔噔噔”地快步冲上了通往楼上的楼梯，瞬间消失在转角。
偏厅内，一时只剩下余小天、林紫苏，以及脸色如同开了染坊般青白交加、呆立当场的柳如烟主仆二人。
柳如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比被人当面扇了几记耳光还要难堪。她看着余小天那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的脸庞，感受着对方那深不可测、随手便能拿出连钱阁主都失态的重宝的底蕴，再回想自己刚才那番上蹿下跳、如同戏台小丑般的炫耀与施舍，强烈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紧随其后的便是被彻底比下去后滋生出的、毒蛇般的妒恨。她仿佛能听到无声的嘲笑在空气中回荡。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最后一丝颜面，或许是更恶毒的嘲讽，或许是强行的贬低那块碎片，但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任何话语在对方那绝对的平静和刚刚展现的、碾压式的“财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一股无法宣泄的怨毒。她狠狠地跺了跺脚，昂贵的绣鞋将地面踩得“咚咚”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声音因为极度的气恼而有些变调。说罢，再也无颜停留，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来丹鼎阁的目的，带着同样惊慌失措的丫鬟，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偏厅，很快便消失在门外街道的人流中，背影显得仓皇而狼狈。
林紫苏目送着那碍眼的身影消失，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终于微微放松。她转回头，看向身边神色依旧澹然的余小天，冰封的俏脸上，寒意如春雪消融，化开一丝浅浅的、却带着由衷暖意的笑容，如同雪后初绽的寒梅。她轻轻握了握余小天的手，低声道：“其实不必动用此物，我们可以再想他法。”她深知这星辰核心碎片对余小天参悟《周天星辰诀》的重要性，乃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余小天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她微凉的指尖，澹澹一笑，眼神深邃：“东西是死的，道是活的。能换来眼下最急需的丹药，让你和铁山、云老尽快恢复，便是它最大的价值。何况……”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门外喧嚣的街道，语气平静无波，“有些人将脸凑上来，若不顺势而为，岂不辜负了‘故人’一番‘盛情’？”
他此举，非是炫富，而是以最直接、最有力、也最从容的方式，回击了羞辱，守护了不容践踏的尊严，更解了燃眉之急。同时，这也是一个无声的宣告，向某些可能存在的、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他们，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不多时，钱阁主去而复返，手中捧着几个灵气氤氲的玉瓶，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倍，满脸堆笑，亲自将余小天和林紫苏恭送出丹鼎阁大门，还连连表示日后若有需要，必定给予最优惠的价格。
走出丹鼎阁，午后略带炽烈的阳光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偏厅内的阴冷药味。余小天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怀中玉瓶内丹药散发出的、令人心安的蓬勃药力，心中稍定。有了这些，林紫苏的伤势、张铁山的内腑、云老的损耗，便都有了尽快恢复的希望。
然而，无论是余小天，还是稍稍放松下来的林紫苏，都未曾察觉，在街道对面，一处装饰雅致茶楼的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扉微微敞开一道缝隙。
一双阴鸷如鹰隼、闪烁着精明与贪婪的眼睛，正透过那道缝隙，牢牢地锁定在刚刚走出丹鼎阁的余小天和林紫苏身上，尤其是余小天那看似平凡的背影。那眼神中的贪婪如同实质，但更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狂喜。
“星辰核心……果然是此物！”一个低沉而沙哑的自语声在雅间内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黑风墟传出的消息竟是真的……嘿嘿，本以为只是来碰碰运气，盯梢柳家那蠢女人可能钓出的‘青云余孽’，没想到，居然真的让老夫等到了，还是带着如此重宝的大鱼……”
窗缝悄然合拢，雅间内重归昏暗，只余一缕澹澹的、冰冷的茶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针对猎物的危险气息，缓缓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