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那条隐藏在瘴气与怪树之后的狭窄堤埂,众人还未来得及庆幸找到了可能正确的路径,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幻象都要深沉、都要直接的意志冲击,如同无形的潮水,勐地撞入了每个人的识海!
堤埂两侧的墨绿色沼泽水忽然无风自动,泛起了诡异的涟漪。那些沉浮其中的腐尸骸骨似乎都在微微颤动,空洞的眼窝齐齐转向众人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的腐臭中,忽然多了一丝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那是灵魂开始腐烂的味道。
这不是简单的幻象,而是直接的精神污染,是充满了绝望、腐朽、堕落意味的低语!这低语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如同自己内心最阴暗念头的外化:
“放弃吧挣扎是徒劳的你看这无边的沼泽,它已存在了千万年,吞噬了多少比你更强的人”
“沉睡吧融入这片温暖的泥沼没有痛苦,没有责任,只有永恒的安宁”
“恨吗?怨吗?为什么你要背负这么多?释放吧将你的斧头挥向那些拖累你的人杀戮才是解脱”
“道?佛?皆是虚妄的束缚看看这片沼泽,弱肉强食,腐坏新生,这才是天地至理”
“信任?多么可笑你的同伴,他们心里正在计算你的价值当危险来临时,第一个抛弃的就是你”
每一句话都直指内心最隐秘的恐惧、怀疑与创伤。赵乾感觉自己背负的李师弟越来越重,重得他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在颤抖。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不断重复:“放下他,你能走得更快反正他已经半死不活,何必为他陪葬?”
张铁山双眼彻底血红,青筋在额头暴起。他感觉手中的巨斧在渴望鲜血,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林紫苏、余小天的背影——他们会不会在背后算计自己?先下手为强!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理智。
林紫苏的剑心在颤抖。她看到的不再是同伴,而是一个个倒在她面前的同门尸体,听到的是师尊失望的叹息:“你谁也保护不了永远也保护不了”无力感如同冰水淹没全身,手中的长剑几乎要脱手坠落。
而余小天,此刻正经历着最残酷的拷问。他眼前不再是沼泽,而是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零点看书 更辛醉哙幽冥老祖的身影遮天蔽日,妹妹小年在他怀中气息渐弱,无论他如何嘶吼、如何拼命,都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你谁也救不了”幽冥老祖的嘲笑与妹妹逐渐冰凉的身体交织在一起,化作最深沉的绝望,“连最亲的人都保护不了,你修的什么道?求的什么长生?”
更可怕的是,这低语开始扭曲记忆、编织虚假的现实。余小天“看到”张铁山突然反目,巨斧向自己噼来;看到赵乾真的抛下了李师弟,独自逃命;看到林紫苏的剑指向了小年猜忌、背叛的画面如此真实,几乎要让他相信,这就是人性最终的真相。
“紧守道心!那都是幻象!是心魔!”余小天咬破舌尖,剧痛让他获得刹那清明,嘶声吼道,声音在自身强大的意志支撑下,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念诵静心法诀!想想你们为什么来这里!想想你们要守护的是什么!”
他识海中的混沌经文疯狂运转,每一个字都绽放出暗金色的光芒,与那无孔不入的低语激烈对抗。但腐毒之主的意志侵蚀太过磅礴,那是千万年积累的怨念与腐化之力,即便以混沌道经的神异,也只能堪堪守住灵台不灭。他的眼角、耳孔、鼻孔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看上去狰狞可怖。
众人闻言,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张铁山想起了师父将巨斧交给自己时的嘱托:“此斧可开山,可断流,但最重要的是守住心中的‘义’字!”他开始低声重复师父当年传授的《守心诀》。
林紫苏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死去的同门,而是那些被她从魔修手中救下的凡人孩童纯真的笑脸。“我的剑,为守护而存”她默念宗门剑心誓言,濒临崩溃的剑意开始重新凝聚。
赵乾喘着粗气,每一步都踩得堤埂的泥土飞溅。他感觉到背上李师弟微弱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脖颈上——他还活着!这个认知让他精神一振。“我带出来的我一定带回去”这个最简单的信念,压过了那些蛊惑的低语。
然而,低语的力量随着他们深入堤埂而不断增强。定神石的光芒被压缩到只能笼罩身周三尺范围,且明灭不定。净世莲心的净化结界也剧烈波动,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李师弟昏迷中的身体开始抽搐,嘴角溢出黑色的污血,那是神魂被侵蚀的征兆。赵乾的眼神也开始涣散,脚步越来越踉跄。
就在赵乾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张铁山的斧头已经微微抬起对准林紫苏的后背,所有人都到达极限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全力支撑净化结界的余小年,看着哥哥七窍溢血却仍挺直嵴背挡在最前面的身影,看着同伴们在心魔中痛苦挣扎的惨状,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情感在她心中爆发。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澄澈的悲悯与坚定。
她忽然明白了净世莲心真正的意义——它不仅仅是驱散污秽,更是要唤醒被污秽蒙蔽的本来清净。
余小年闭上了双眼,不再去看外界的恐怖景象,也不再强行“对抗”那些低语。她将全部的心神沉入自身的净世莲心深处,如同回归母体的婴孩。
她“看”到了——在自己心灵的最深处,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存在着一片纯净无暇的“心湖”。湖中心,一株九品莲花的虚影含包待放,每一片花瓣上都流淌着大道的纹路。这才是净世莲心真正的本源形态,只是她从未真正触及。
此刻,在外部极致黑暗与内部极致光明的碰撞下,在守护哥哥与同伴的强烈愿力推动下,那层阻隔被打破了。
她回忆起的,是青木部落祖木下,孩子们围绕着她听故事时灿烂的笑脸;是哥哥背着她穿越山林,指着星空说“以后哥带你去看所有星星”的夜晚;是张铁山拍着胸脯说“小年妹子别怕,有张大哥在”的豪爽;是林紫苏手把手教她剑法基础时的温柔耐心;甚至是赵乾省下自己的水囊,默默递给受伤师弟时的沉默关怀
这些记忆的碎片,这些生命中的温暖与光亮,如同百川归海,全部涌向心湖中的那朵莲包。
“诸邪退散,万秽不侵。心莲绽放!”
余小年朱唇轻启,吐出的真言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直指大道的韵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濒临崩溃的心神深处。
嗡——!
她眉心的莲印,从原本淡淡的白色光华,骤然爆发出太阳般璀璨却不刺目的圣洁之光!那光芒仿佛来自生命最初的本源,来自灵魂最纯净的居所。
一朵凝实无比的、完全由净化白光构成的九品心莲虚影,自她头顶缓缓升起,初始只有巴掌大小,随即迎风而长,化作丈许方圆,静静悬浮在半空之中,恰好笼罩住整个小队。
这朵心莲缓缓旋转着,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极致,洒下亿万道纯净无瑕的白色毫光!这光芒与之前的净化之光截然不同——它并不“驱逐”黑暗,而是“照亮”黑暗;并不“消灭”低语,而是“覆盖”低语。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恶毒的、蛊惑的、充满绝望的声音,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不,不是消融,而是被转化——那些声音中蕴含的怨念、仇恨、恐惧,在这心莲之光的照耀下,仿佛被洗涤、被净化,最终化作了虚无。
更神奇的是,这光芒直接照进了每个人的识海深处。
张铁山“看到”自己高高举起的斧头,愣了一下,随即勐地甩了甩头,冷汗瞬间湿透后背。“我他妈刚才想干什么?!”他怒骂一声,眼中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清明。
林紫苏感觉一股暖流注入几乎冻结的剑心,那些惨死的同门影像如雾气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被她救下的人感激的笑容。“是的,我或许无法保护所有人但我救下的每一个,都是真实的。”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剑意非但恢复,反而更加凝练通透。
赵乾只觉得背上一轻,不是李师弟变轻了,而是那种“被拖累”的怨念消失了。他想起入门时李师弟总是把最好的丹药让给自己的憨厚模样,咬牙道:“李师兄,坚持住!”
而余小天识海中的幻象——妹妹惨死的画面、同伴的背叛——在心莲之光照入的刹那,如同镜子般破碎。他“看”到的是小年小时候拽着他衣角学步的样子,是张铁山与他并肩作战的背影,是林紫苏毫不犹豫将后背交给他的信任“这些,才是真实。”他长舒一口气,混沌经文运转陡然顺畅,将最后一丝入侵的阴暗意念碾碎。
那朵九品心莲的光芒,不仅驱散了腐毒之主的意志侵蚀,更仿佛带着一种洗涤灵魂、滋养道心的神奇力量。众人刚才因抵抗心魔而几乎枯竭的心神之力,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滋润,快速恢复。更难得的是,经过这极致黑暗的侵袭与极致光明的净化,他们的道心被淬炼得更加坚韧、纯粹,对自身道路的认知也深刻了许多。
“这是净世莲心的本源显化?不,这已经超越了寻常神通的范畴”余小天震撼地看着妹妹。他修炼混沌道经,对大道气息极为敏感。此刻余小年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接近本源法则的纯净气息,虽然她的修为境界仍是筑基圆满,但这种“质”的层次,已然触摸到了更高领域的边缘。
那潜伏在沼泽深处的腐毒之主残留意志,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心莲之光所震慑。那无处不在的低语彻底消失了,连带着沼泽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恶意也消退了不少。只有那两团在石殿深处曾经闪烁过的猩红光芒方向,传来一声极其遥远、极其轻微、充满了惊疑与忌惮的嘶鸣,随即彻底隐没。
余小年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无比,宛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又似深邃的星空,仿佛倒映着世间一切纯净之物。她头顶的九品心莲虚影缓缓收敛光芒,最终化为一道流光,没入她的眉心。那莲印变得更加清晰、玄奥,隐隐有大道纹路流转。
“哥,大家,没事了吧?”她轻声问道,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晃了晃,显然刚才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心神与灵力。
“没事了!他娘的,差点着了道!”张铁山心有余季,随即看向余小年,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意,“小年妹子,这次可真多亏了你!你这招太厉害了!”
“小年姑娘,大恩不言谢。”林紫苏郑重地抱拳一礼。赵乾也投来感激的目光,同时更紧地托住了背上的李师弟。李师弟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的黑气也褪去不少。
余小天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精纯温和的混沌法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眼中满是骄傲、心疼,还有一丝复杂:“小年,你做到了。”他没想到,妹妹的净世莲心,会在这种绝境下绽放出如此奇迹般的光华。
余小年靠在哥哥身上,虚弱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不能让那些黑暗的东西,伤害到你们。”
休整片刻,待余小年稍稍恢复,众人不敢再耽搁。余小天深深看了一眼沼泽深处那令人不安的黑暗,眼神锐利如刀。腐毒之主的意志侵蚀虽然被暂时击退,但前方定然更加凶险。
“走!抓紧时间!”
道心经过淬炼的众人,眼神更加坚定。他们沿着那条狭窄的堤埂,步伐沉稳地向着未知的前方行进。脚下的路依旧危险,两侧的沼泽依旧死寂,但头顶仿佛还残留着心莲之光的余韵,护持着他们最后的清明。
堤埂蜿蜒,延伸向迷雾深处。而在那迷雾的尽头,沼泽中央,一片不同于周围死寂腐烂的、奇异的地域轮廓,若隐若现。
那里,或许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可能隐藏着更大的危机。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