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针石林深处,地下溶洞。
溶洞内,水珠从倒悬的钟乳石尖端滴落,在静谧中发出清脆的回响。跃动的篝火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布满苔藓的岩壁上,拉长、摇曳,如同无声的皮影戏。
余小天盘膝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台上,指尖灵力微微吞吐,将一枚刚刚阅读完毕的灰白色玉简彻底震为齑粉。玉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融入地面的尘埃。这玉简来自黑风盗的秘藏,信息庞杂,此刻已被他完全消化。他面上无喜无悲,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消息确认了。”他声音平稳,在溶洞中显得格外清晰,“狂沙堡烟消云散,震动不小。几个邻近的绿洲势力正在重新划分地盘,闹得沸沸扬扬。而水面之下……”他略微停顿,“幽冥殿的动作更快。他们并未大张旗鼓亲自搜寻,而是通过数条隐秘渠道,向‘沙狼’与‘血驼’两家开出了难以拒绝的价码——不仅仅是灵石法宝,似乎还涉及几处古遗迹的探索权。那两个匪首,苍狼和血驼老人,都是金丹后期修为,麾下亡命之徒众多,在沙海中嗅觉最是灵敏。重利当前,他们绝不会无动于衷。”
“砰!”张铁山一拳砸在旁边凸起的岩石上,碎石微溅。他咧开嘴,眼中非但无惧,反而燃起灼热的战意:“来得好!狂沙堡那帮杂碎不经打,正好拿他们试试俺新悟出的斧法!金丹后期?嘿,俺老张的斧头,可不知道什么叫境界高低!”
林紫苏纤细的眉尖却微微蹙起。她拨动了一下篝火,让火焰更旺些,声音带着理性分析后的凝重:“若只是其中一股,我们或可周旋,甚至战而胜之。但若他们得了幽冥殿的暗中支持,互通消息,甚至联手设伏……我们四人便如同陷入流沙,四面八方皆是敌意,凶险倍增。在这石林中,我们虽有地利,却也容易被合围。”
依偎在余小天身边的余小年忽然轻轻扯了扯哥哥的衣袖。她抬起小脸,净世莲心赋予她的纯净感知,对恶意与窥探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哥,”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从昨天开始……就好像有好多只冷冷的眼睛,藏在很远很远的沙子下面、石头缝里,偷偷地看着我们。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飘来飘去,很不舒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非持续不断,而是如同毒蛇的信子,偶然一探,冰冷黏腻,又迅速缩回黑暗。
余小天微微颔首。无需小妹提醒,在他初步炼化那枚沙海核心晶核、对“沙皇权柄”有了一丝模糊感应后,他也捕捉到了那缕极其隐晦、几乎融入风沙与地脉波动的窥探。那不是固定的视线,而是一种游弋的、充满贪婪和算计的感知触角,在石林外围谨慎地巡梭。
“是‘沙狼’的‘影哨’。”余小天语气肯定,眸光深邃,“沙狼首领苍狼,性狡如狐,多疑狠辣,从不轻易涉险。他麾下有一批精于‘沙遁’、‘拟形’与‘匿息’的修士,唤作‘影哨’,专司追踪窥探。他们此刻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吊着,用秘术或法器遥遥感知我们的气息与动向。”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既然他们喜欢在暗处看,那我们便演一场戏,给他们看点他们‘期待’看到的。”
……
三日之后,正午时分。千针石林外围,一片岩石裸露、视野相对开阔的戈壁滩。
烈日灼沙,热浪扭曲着空气。一场“激烈”无比的战斗骤然爆发,灵力波动远远传开。
战斗的中心,是一头宛如小型山丘的沙岩象。这庞然大物身披数尺厚的灰褐色岩石甲壳,甲壳缝隙间流淌着土黄色的灵光,两根弯曲向上的巨大石牙闪烁着冷硬的光泽。它每一次踏步,都让地面勐烈震颤,砂石跳跃,堪比金丹中期的凶悍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
场中,张铁山须发皆张,怒吼声如雷,手中巨斧裹挟着开山裂石的巨力,一次次狠狠噼砍在沙岩象的腿关节和侧腹甲壳连接处。然而,斧刃与岩甲碰撞,爆出大蓬刺目的火星和沉闷的巨响,却只在甲壳上留下道道白痕,难以造成实质性伤害,反震之力让他手臂微微发麻。
林紫苏身法轻灵,犹如穿花蝴蝶,但此刻她俏脸紧绷,剑诀引动,一道道凛冽的“冰凝剑气”激射而出,试图冻结沙岩象相对脆弱的眼睑、耳廓与关节。然而沙岩象体表土行灵力浑厚无比,寒气往往尚未深入便被驱散,只能让它动作略有迟滞,收效甚微。
余小年站在稍远的巨石上,小脸满是“紧张”,双手不断结印,一道道纯净柔和、却带着干扰气息的净世白光落在沙岩象身上,试图扰乱其体内狂暴的土行灵力流转,白光没入岩甲,如石沉大海,仅仅让沙岩象偶尔烦躁地甩动长鼻。
而余小天,作为主攻之人,表现得最为“抢眼”,也最为“吃力”。他手持“撼岳”古剑,剑身暗金光芒吞吐,道道沉重锋锐的剑气纵横切割,与沙岩象正面硬撼。沙岩象长鼻如巨鞭横扫,石牙如山峰冲撞,力量骇人。余小天每每“间不容发”地闪避,或是“奋力”格挡,身形时而踉跄,剑罡与象鼻、石牙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灵力余波将周围的地面刮去一层又一层。他脸色涨红,气息看似剧烈起伏,额角甚至“逼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烈日下闪闪发光。
战斗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场面“险象环生”。终于,余小天似乎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张铁山一斧震偏沙岩象石牙、林紫苏一道寒气让其眼部动作微僵的瞬间,他合身扑上,身形如电,一道凝聚了“全力”的剑罡,“险之又险”地自沙岩象眼眶缝隙中刺入!
“噗嗤!”
伴随着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惊天哀嚎,沙岩象庞大的身躯勐然僵直,随即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砸起漫天烟尘。
战斗结束,余小天四人显得“消耗殆尽”。张铁山以斧拄地,大口“喘着粗气”。林紫苏鬓发微湿,气息“不稳”。余小年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后怕”与“关切”,连忙扶住身形“微晃”、脸色“苍白”的余小天,声音带着“哭腔”:“哥,你没事吧?”
余小天“勉强”站定,摆了摆手,迅速取出工具,动作“略显仓促”地剖开沙岩象头颅,取出一枚土黄色的妖核,又割下几块最坚硬的背甲和那对石牙,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四人甚至来不及仔细处理现场,便互相搀扶着,化作四道略显“狼狈”和“匆忙”的遁光,向着千针石林深处那片更加密集、复杂的石柱迷宫“急急”撤去,身影很快被嶙峋的巨石阴影吞噬。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确定那四道气息已然远去,戈壁滩边缘,几块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毫不起眼的“岩石”,忽然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扭曲起来。光影变幻间,三名身着与砂石颜色、纹理完全一致伪装服的修士悄然现身。他们气息收敛到极致,若非主动现身,几乎与戈壁融为一体。
为首者,身形瘦削,目光锐利冰冷,正是沙狼麾下最得力的追踪与暗杀头目——影狼。他死死盯着余小天等人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地上沙岩象庞大的尸体和战斗留下的狼藉痕迹,尤其是那些深浅不一的剑气沟壑和散落的、属于余小天的、似乎带着一丝“紊乱”气息的灵力残留,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啧啧,看来情报丝毫不差。这几个家伙果然在猎杀妖兽补充消耗,以战养战。”影狼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这头沙岩象可不好对付,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看这战场痕迹,他们打得是真够呛。尤其是那个余小天,最后那一下怕是动了真元,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还得靠那小丫头扶着……嘿嘿,说不定还留下了暗伤。”
一名手下眼中闪过贪婪和急不可耐:“头儿,他们现在肯定是最虚弱的时候,要不要立刻跟上去,趁机……”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影狼却摇了摇头,阴恻恻地低笑:“急什么?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苍狼老大吩咐得明白,首要任务是确定他们的老巢!现在跟上去,万一他们还有余力布置警戒,或者狗急跳墙,反而麻烦。这几个小子滑溜得很,能从狂沙堡和幽冥殿的追杀下逃到这里,不可小觑。”
他蹲下身,仔细感知了一下空气中残留的、向着石林深处而去的微弱气息轨迹,眼中算计之色更浓:“他们逃窜的方向,是石林深处……哼,自寻死路。那里地形更复杂,但也更容易被围堵。你们俩,继续用‘千里踪影砂’远远吊着,只需每隔百里感应一次大致方位即可,绝不可靠近十里之内!我立刻返回禀报苍狼老大。等老大调齐人手,布下天罗地网,堵死所有出路,到时候……嘿嘿,功劳、赏赐,都是咱们的!”
“是!”两名手下低声应诺,再次施展秘法,身形渐渐淡化,气息几乎完全消散,如同融入大地的两缕青烟,向着余小天等人离去的方向,以一种极度谨慎和缓慢的速度飘去。
影狼则取出一枚骨片,低声念诵几句,骨片化作一道灰光,向另一个方向疾射而去。他自己也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澹薄影子,贴着地面,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戈壁尽头。
然而,无论是影狼,还是他那两名擅长追踪的手下,都绝未料到,他们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窥视与判断,早已落入他人算计之中。
就在他们原先潜伏位置侧后方,数里之外,一根高达百丈、顶端尖锐如枪的巨型石柱之巅,四道身影静静矗立,衣袂随风微动,目光冷漠地俯瞰着下方戈壁,将影狼三人现身、交谈、离去的一切尽收眼底。石柱顶端,不知何时被余小天以混沌法力布下了一层扭曲光线与隔绝探查的简易屏障。
“哥,他们真的信了。”余小年看着影狼消失的方向,小声道。她之前脸上的“紧张”和“关切”早已消失无踪,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余小天负手而立,脸色红润,气息悠长平稳,哪有一丝一毫的“苍白”与“虚弱”?他闻言,只是澹澹道:“贪婪与侥幸,最是蒙心蔽智。他们看到了自己预期中、也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真相’,自然会深信不疑,并且会为自己敏锐的‘洞察’而沾沾自喜。”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石林,投向了更深处一片在地图上被特别标注、被称为“迷魂石阵”的区域。那里终年笼罩着澹澹的灰白色雾气,无数奇形怪状的石柱按照某种诡异的方式排列,天然形成强大的迷幻力场,能干扰甚至吞噬修士的神识,进入其中极易迷失方向,是不折不扣的天然迷宫与绝地。
“饵已撒下,鱼儿也已闻腥而来。”余小天眼中寒芒微闪,如古井深潭,“接下来,该为他们挑选一处合适的‘宴客之所’了。迷魂石阵,就是个不错的地方。既然他们喜欢在暗处窥视,那便让他们……永远留在那片最适合藏匿的黑暗里吧。”
“走。”
话音落下,四道身影自石柱顶端翩然跃下,不再是之前“仓惶”逃窜的姿态,而是从容不迫,如履平地,向着那雾气朦胧的迷魂石阵方向,疾掠而去。一场针对“沙狼”匪帮、精心策划的反猎杀,悄然拉开了致命的序幕。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沙海边缘繁华绿洲“望沙城”中,一间清幽僻静的茶馆雅室之内。
玉衡先生一袭朴素青衫,坐于窗前,面前清茶袅袅生烟。他手中并无茶杯,而是托着一面边缘有些许铜锈、镜面却澄澈如水的古朴八角铜镜。镜中呈现的,并非他的倒影,赫然正是千针石林边缘,影狼现身、交谈,以及更远处石柱顶端,余小天四人冷静俯瞰、而后从容离去的画面!虽然听不到具体声音,但双方的神态、动作,乃至那弥漫于空气中的算计与杀机,都仿佛透过镜面传递出来。
直到镜中余小天最后那个冰冷而充满算计的眼神特写闪过,画面才如水波般荡漾消失,恢复成普通镜面。
玉衡先生轻轻放下铜镜,端起微凉的茶杯,呷了一口,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玩味。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以身为饵,请君入瓮……不仅实力修为进境神速,这心思谋算,亦是玲珑剔透,深谙人心鬼蜮。”他摇头轻笑,自语声在茶香中缓缓飘散,“沙狼苍狼,也算是一方枭雄,狡诈如狐。可惜,这次他盯上的,恐怕不是几只可以随意拿捏的受伤困兽,而是一头……早已张开罗网,等着猎食者自投罗网的幼年蛟龙啊。这场戏,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