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夜生变故
当晚戌时前后,就当驻扎於马园內外的天武第五军禁兵们差不多烤得了羊肉,甚至於有的烤制利索的禁兵们正已经在割肉分食,监牧使贾元派出的几名典吏带著数十名厢兵,恰是时机地將库房內储藏许久的酒一板车一板车地拉到天武军的驻地,数量还不少,差不多近二百坛。
天武第五军的禁兵们本就苦於有肉无酒,瞧见马监的典吏与厢兵们送来酒水,无不余雀跃欢呼,其中眼疾手快的忙凑到那一辆辆板车前,拍开泥封便急著用手舀酒喝,引来周围袍泽一片笑声与骂声。
此时种諤正带著一队人在附近巡视,远远听到骚乱便匆匆赶来,制止眾禁兵们爭相抢酒。
见这位指挥室面色不好看,他麾下都头杨常忙上前討饶:“指挥使莫怪,弟兄们许久不见酒肉,看到酒肉未免心切了些————”
种諤抬手打断,斜睨著眼没好气道:“什么许久不见酒肉?不知情的还以为小赵郎君亏待你等。之前在大名府时不是才犒赏过你等么?才不过三日————”
“嘿嘿,卑职就隨口那么一说————”杨常嘿嘿一笑,连带著在周围的天武军禁兵也嘿嘿傻笑起来。
若要论大宋当兵在何处最快活,那必然就是小赵郎君摩下的天武第五军,跟著小赵郎君每到一处州路都有酒肉犒赏,哪怕是上四军其余几个军团一包括天武军团的其他几支在內都没这待遇。
瞥了眼打浑装傻的都头杨常,种諤翻了翻白眼,隨即目光扫向临近几辆板车上的酒水,眉头微皱之余,朝车旁的几名典吏勾了勾手指:“近前说话。”
当即就有一名典吏快步上前,点头哈腰示好道:“尊指挥————”
种諤微一点头权当回应,隨即指著板车上的酒问道:“这些是哪来的?”
那典吏一脸諂媚如实回道:“是贾监牧叫咱送来的————”
“贾元?”种諤狐疑地扫了眼那人,隨即皱著眉头打量著不远处的板车。
见此,从旁有禁兵笑道:“这有啥好纳闷的,准是小赵郎君叫那贾元送来的唄。”
你懂什么?
小赵郎君叫没叫那贾元派人,难道我会不知情?
种諤没好气地瞥了眼插嘴的那名禁兵,问那典吏道:“有多少?”
那典吏一脸諂媚道:“大概一二百坛————具体数目这咱也不清楚,得清点完毕才能知晓。————都是在库房內存放许久的酒,以往咱园內也就是逢年过节时才叫眾人分著喝上些许,今日也就是招待诸位禁兵————”
种諤听罢若有所思,看看那些板车又看看四周急著分酒的禁兵们,稍一犹豫下令道:“待我稟达小赵郎君————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动这些酒。”
附近诸禁兵们听罢怨声哀道:“这点小事哪还要稟达小赵郎君?小赵郎君几时限制过弟兄们吃酒吃肉?”
面对这些埋怨,种諤置若罔闻,转身朝远处赵暘所在的棚舍而去。
此时在数百丈外一间原本该由二三十名厢兵合住的棚舍內,赵暘与包拯各自坐在一条凳上,正对坐聊著白昼间的事,不远处的板桌上,没移娜依正带著王中正等一干御带器械用刀切割烤好的羊肉,包与程嗣先两位衙內及马成等几名包拯的元隨在一旁等著。
差不多等没移娜依等人割好了肉,隨即这位前西夏国母端著一盘亲手切割的烤肉来到赵暘身旁坐下,棚舍外正好传来屋外禁兵的请示:“小赵郎君,种指挥求见。”
“进来吧。”赵暘回了一声,隨即一转头便看到种諤推开棚舍的推门走了进来,便笑著招呼道:“种五哥这是掐著时辰呢?娜依他们刚分得了肉,五哥就回来了————”
在屋內眾人善意的笑声中,种諤陪著笑了两声,旋即他走近赵暘,抱拳道:“小赵郎君,適才贾元遣人送了一二百坛酒到军中,我琢磨著有些蹊蹺,故特来请示。”
赵暘闻言脸上笑容渐渐收起,与包拯对视一眼,隨即笑著道:“还是贾监牧考虑周到啊,体恤禁兵们有肉无酒————”
从旁,包拯捋著鬍鬚一言不发。
他知道,赵暘由於提防著晚上或会发生变故,特地未曾向贾元討要酒水一当然,下意识以为这马园內恐怕未必存放有足够禁兵们饮用的酒水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没想到那贾元居然派人送来了酒水。
这是示好?还是试图让禁兵们鬆懈麻痹?
此时的赵暘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足足考虑了半晌才对种諤道:“既然贾监牧好意,那咱们也不能辜负,就让禁兵们分了吧。
“7
“当真分了?”种諤有些惊讶。
“唔。”赵暘微一点头。
其实他並未没想过酒水有问题,他甚至连贾元有可能带人在酒水中下毒都考虑到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事不太可能,毕竟下药这种事毒倒一两个没什么意义,而剂量足够毒倒他一千名天武第五军禁兵的药那贾元怎么也不可能在仓促间备齐,与其怀疑那贾元企图药倒他一千名天武第五军禁兵,还不如猜测那傢伙寄希望於那一二百坛灌倒禁兵们更切合实际——虽说这年代的酒,赵暘自己喝著就跟果酒似的,但他手下的禁兵未曾经受过后世蒸馏酒的考验,未必不会醉。
鑑於这点,赵暘又补了一句:“叫禁兵们不喝醉即可。”
说话间,他朝著从旁欲言又止的包拯点了点头,遂打消了包老头要插嘴的念头。
“是。”得到指示的种諤微一点头,转身向麾下禁兵们传达命令去了。
见此,包拯瞥了眼正围在板桌旁割肉的程嗣先,皱著眉头压低声音问道:“不怕手下禁兵贪酒误事?你不是觉得今晚可能会有变故么?”
果然,包老头也没提下药这事,显然他也觉得贾元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备齐足够剂量的害药。
“一二百坛,不至於的,一千名禁兵呢————”赵暘伸手在从旁没移娜依手捧的盘中捏起一块烤肉,笑著对包拯道。
这年代的酒,喝一坛他都不带醉的。
而听到赵暘这么说,包拯略一思忖,终究也是微微点了点头,大概他也觉得,一二百坛酒不至於灌翻一千名身强力壮的禁兵—连他这种老头都能喝一坛。
就在二人说话的工夫,棚舍外的远处传来一阵欢呼,显然是种諤已將赵暘的指示传达给了禁军们。
稍后,种諤带著几名禁军搬了四坛酒到棚舍內,赵暘也尝了一小碗,只不过觉得寡淡无味,便嫌弃地没有多喝,叫王中正等人以及包拯的元隨马成等人將酒分了。
包意与程嗣先也喝了少许,唯独包拯滴酒未沾,多半是不愿喝那贾元送来的酒水,倒也符合这老头倔拗的性子。
期间,赵暘出於礼数示意去了趟监衙,向贾元转达了送酒的谢意,顺便接著支开这位衙內的空挡,与包拯又聊了聊夜晚的安排。
且不说程嗣先是否有意识到赵暘是故意支开他,不过当他到监衙的那会儿,正好贾元还在带人翻找帐本,这让原本其实也有些怀疑的程衙內暗自鬆了口气,在为赵暘转达了谢意后又与贾元閒聊了片刻,甚至宽慰安抚,足足耽搁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返回园內赵暘所在的棚舍,向后者覆命。
当时赵暘便问程嗣先:“衙內去时,咱们那位贾监牧在做什么?”
程嗣先如实稟告:“仍带著人在库房內翻找歷年来的帐簿,说是陈年累月的,兴许要忙上许久。”
“哦?”赵暘稍有些意外,与包拯交换了一个眼神,並未再追问下去。
虽说他大概率怀疑今晚可能会有变故,但在实际发生之前,他与包拯其实也难以断定。 想来想去,他唯有叫种諤、向宝二人夜晚机警一些,隨时派人盯著监衙那边的一举一动。
之后临近亥时,包拯父子与马成等几名元隨一同告辞,赴隔壁那间棚舍准备歇息,见此赵肠也搂著没移娜依躺上了王中正等人打理的草棚,准备凑合睡上一宿。
鑑於棚舍內还有王中正等人在,甚至舍外还有一队天武军禁兵值岗,小两口也不好意思没羞没臊,耳鬢斯摩聊了片刻悄悄话便相拥入眠了,换做另一位西夏国母,多半不介意在眾护卫跟前上演一出活春宫。
就这般直到夜深,就在赵暘迷迷糊糊入眠之际,他隱隱约约听到王中正在低声唤他,语速急促,看似颇为焦急。
而待他迷糊著睁开双目之际,他惊讶地看到种諤不知何时竟也到了棚舍內。
“种五哥?”
“小赵郎君。”见赵暘逐渐清醒过来,种諤鬆了口气,隨即面色严肃地抱拳低声道:“小赵郎君,適才有禁兵发现东南方向疑似有火光,按方位及远近判断,疑似是监衙出了什么变故。”
“————”兴许是还未彻底清醒,赵暘一脸懵懵。
此时他怀中和衣而眠的没移娜依也醒了,慵懒地出声询问缘故,赵暘拍拍她的背示意她继续睡,旋即抽身下了床榻,领著种諤与王中正出了棚舍,眺望远处。
只见漆黑的夜色下,多是星星点点的火光,好似萤火虫一般。
哦,那是种諤麾下第一营禁兵驻扎夜宿的位置。
转头再朝南面,目测约数里外亦有许多微弱的火光,然而那也不是,那是向宝所率第六营的驻扎方向。
直到赵暘目光扫向东南方向,他终於看到了种諤所稟的“火情”在一片似萤火虫般微弱的火光中,那边传来的火光足足有一个丸子大,甚至隱约照亮了一小部分天空。
以距离及火光判断,那处火情绝对小不了,难怪种諤立即向他稟告。
“派人去打探了么?”逐渐清醒的赵暘平静问道。
种諤肃然道:“已派人去监衙打探,向宝那边我也派人去了————不过当时我急著向小赵郎君稟告,故未等他们回应。”
“唔。”赵暘微微点头,旋即目视著远处那似丸子般的火光,半晌气笑道:“居然给我来这套————”
从旁王中正皱眉眺望远处建议道:“要不要派禁兵们去救火?说不定还来得及抢出帐册————”
赵暘瞥了他一眼嗤笑道:“那贾元既存心要烧帐册,还能让你抢出来?”
王中正想想也对,也就不作声了。
稍后,就在赵暘若有所思地盯著远处那处火情时,兴许是园內察觉火情的禁兵们越来越多,故人声也越发嘈杂,这些喧杂吵闹惊醒了睡在隔壁那间棚舍的包拯父子。
就在赵暘示意种諤去集结摩下三百禁兵的档口,包老头急匆匆地奔出了棚舍,四下一瞧瞅见赵暘、王中正几人,忙小步上前惊问缘故:“赵暘,適才马成报老夫监衙方向疑似有火情,可是当真?”
自己瞧唄。
赵暘抬手做了一个手势,旋即目光扫向跟著包老头奔出棚舍的程嗣先,只见后者一脸难以置信地盯著远处,隨即脸上逐渐浮现惊骇惶恐之色。
这倒也並非赵暘有意观察程嗣先,毕竟他本来就不觉得这事跟这位程衙內有什么关係一以程氏一族在国在朝的地位,不至於贪马监那点贿赂,更不至於做出为了掩盖罪行而葬送一家前程的事来。
他不过是无意间瞥到了程嗣先,稍稍关注一下,想看看这位程衙內是否事先知情罢了。
而从这位程衙內眼下一脸惊骇惶恐的神色来看,兴许他大概率是不知情的。
换而言之,多半是那贾元独行—大概率还得加个郭介。
就在赵暘暗暗琢磨之际,包拯已经辨別出了那颗“火丸子”的方位,急切道:“赵判官,你手下禁兵何在?”
赵暘正要回话,种諤带著一队人从远处匆匆而至,抱拳稟道:“小赵郎君,我率下三百禁兵已集结就绪。”
话音刚落,就见包拯越俎代庖般下令道:“快、快去救火。”
奈何种諤丝毫不为所动,上下瞥了几眼包老头,便將目光又投向了赵暘,继续等待后者做出指示。
包拯一见又急又气,转头衝著赵暘叫唤道:“你还不叫他们帮著救火?!”
“急什么?”赵暘瞥了眼心急如焚的包拯,慢条斯理道:“他既然存心要放火烧毁帐册,还能叫你抢出来不成?”
“呃————”包拯听了这话如梦初觉,板脸瞪眼的气势也不由一滯,搁了半晌才一脸不甘道:“那————那也不可视若无睹啊,万一————万一能抢出来呢?”
赵暘忍不住调侃道:“您这大半辈子的阅歷,还抱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包拯又羞又气,伸手拽住赵暘衣袖催促道:“叫你发兵救火,怎得这么多话?”
“是、是,发兵、发兵。”赵暘拗不过这老头,指指远处监衙方向对种諤道:“派一半人去那边瞧瞧动静,能救便救,若是事不可为,那就別救了,去找到那贾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种諤抱拳领命,拨马掉头下令去了。
从旁,包拯被赵暘那“救不救火两可”的敷衍態度气得吹鬍子瞪眼,但也没说什么,毕竟若是闹僵,他可指挥不动天武第五军的禁兵—好歹赵暘还派了一百五十人去瞧动静,不是,去救火呢。
而眼瞅著这老头气鼓鼓的模样,赵暘不禁好笑,伸手拍拍老头臂膀道:“行了,回棚舍等消息吧,夜里风大且寒,万一叫您这把身子骨受寒,那可不得了————”
旋即,他又吩咐去而復返的种諤,叫后者领剩下的一百五十名禁兵负责他们这些人的安全。
奈何遭赵暘调侃的包老头死活不肯回棚舍,犯拗硬要站在雪地里眺望远处的火情状况,甚至还有意亲自前往监衙看看究竟。
好在赵暘及时拉住老头衣袖,没好气道:“这黑灯瞎火的,老头你別给我找事好吧?
万一那两个一拍脑袋来个挺而走险,带著伏在半道把你截了,我麾下禁兵还要豁出命去————”
话音未落,就见种諤面色肃穆,一边猛地转头盯著远处漆黑夜色,一边快步走近赵暘,右手按住佩剑,低声道:“小赵郎君!”
“————”赵暘挤兑包拯的声音戛然而止,顺著种諤所望方向转头看去,脸上露出几许不可思议,无奈与自嘲道:“不是吧?我就一说————”
话音未落,眾人隱约听到西北方的夜色下传来一阵马踏积雪的动静。
“列阵!护卫小赵郎君!”种諤大吼一声,將赵暘护在身后。
伴隨著他这声大喝,原本於十几步外集结列队的百五十名天武军禁兵,迅速挡在赵暘、包拯等人及附近两间棚舍前,摆出了迎敌架势。
与此同时,远处一群战马衝破夜色,径直朝赵暘等人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