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新宅摆宴
次日近黄昏,就当范仲淹在政事堂的案房內忙碌於手头政务时,忽有元隨来报。
“范相公,三司的田相公特来请见。”
田况?
范仲淹略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即起身走出殿外。
果然,三司使田况正站在殿外,神情看似有些忧虑。
“田相公。”范仲淹主动招呼,上前见礼。
田况连忙诚惶诚恐地还礼道:“范相公称我表字即可。”
也是,作为朝中的“少壮派”之一,他今年不过四十五岁,比范仲淹小了整整十六岁,再加上范仲淹贤名远播,他自不敢在后者跟前托大。
“好好。”
鑑於此前与田况关係也不错,范仲淹也不过多谦让,笑著点头回应,隨口寒暄两句后便將田况请到殿內,又吩咐元隨奉茶。
稍后待茶水送上,二人又称讚了一番这炒茶的美妙,范仲淹这才好奇地询问田况:“元均今日怎得想到来我处?”
田况稍一犹豫,最终还是道出了来意:“今日我到司衙,听衙里人言,昨日小赵郎君广发请帖————”
“哦。”范仲淹恍然大悟,先前微皱的眉头顿时舒展,脸上也浮现一丝莫名的笑意:“据我所知,小赵郎君是因为搬入了新宅,欲设一宴以为喜庆,故派发请帖————”
“是。”田况点点头,隨即颇为小心的探问道:“素闻范相公与小赵郎君亲善,想必是收到了请帖吧?”
看著田况谨慎探究的模样,范仲淹尽力控制著面部表情,忍著笑道:“是有。————昨日黄昏时送去的,元均————”
见范仲淹欲言又止,田况嘆了口气,隨即请问范仲淹道:“范相公,莫不是我顶替张国丈出任三司使,得罪了小赵郎君?”
这话一听就知道,他並未收到请帖。
为防田况胡思乱想,范仲淹摆手宽慰道:“元均多虑了。元均出任三司使,乃朝中诸多同僚举荐,谈何顶替张————国丈。况且据我所知,包公此番也受到了邀请,他可是举荐元均的诸多朝官之一,甚至二度弹劾过小赵郎君————”
田况皱眉道:“对此我也不甚明白。但二府之中,就仅有文相公与我未受邀请。————我听人说,文相公素来与小赵郎君不合————”
眼见田况忧心忡忡,范仲淹笑著宽慰道:“元均多虑了。文相公之事————我不便多说什么,至於元均未受邀请,我以为只是因为彼此不熟。————元均你想想,不管是你出任三司使也好,还是小赵郎君返回京师之后,你可曾与他来往过?別说来往了,你俩怕是都没说过几句话。
“这倒也是————”田况有些迟疑了。
毕竟正如范仲淹所言,他与那位小赵郎君確实没说过几句话,哪怕是在朝议上。
见其一副患得患失之態,范仲淹继续劝解道:“此次小赵郎君宴请诸宾客,无不都是旧识与一衙同僚,若较真来说,除二府几位相公外,此番便只有技术司与群牧司的官员受到邀请,台諫之中,也仅有寥寥几人,如王、陈旭、刘元瑜等。————王贄与小赵郎君缘分不浅,据说当初官家替小赵郎君取字时,王贄曾在旁建议,小赵郎君承这份情,故与王贄关係不错;陈旭则是去年负责科举之时与小赵郎君结识;刘元瑜————总之,朝中二十余位台諫,小赵郎君只请了寥寥几人,御史中丞郭劝公,张观公,同样也未受到邀请————你三司那边,不也独请了包公么,只因包公如今是群牧司的官员。”
“但愿是我多虑了。”
听范仲淹一番宽慰,田况好受了许多,但旋即又拱手求道:“话虽如此,还是恳请范相公为我探探口风。”
作为年仅四十五便拜相的朝中少壮派,他对自己期望甚高,可不希望得罪了那位小赵郎君而葬送了仕途。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嘱託范仲淹道:“今日得知消息后,我已命家人准备了贺礼,然未受邀请,不敢贸然前去叨扰,有劳范相公代我转赠。”
范仲淹接过礼单一瞧,见礼单中有诸如金器、玉璧之类的重礼,不由得眉头一皱。
別看他家这次其实也准备了价值三五百贯的贺礼,但那是因为小赵郎君对他有恩,而且是天大恩情,別说价值三五百贯的贺礼,哪怕是再一番也不为过。
但田况居然在未受到邀请的情况下就主动送出价值数百贯的贺礼,这让范仲淹著实有些牴触,毕竟这与贿赂无异。
不过再一看田况忧心忡忡的模样,范仲淹终究是没说什么,点头答应了此事o
“有劳范相公,多谢多谢。”田况如释重负,在前谢万谢后起身告辞。
於是范仲淹起身相送,將田况送出殿外,目视著田况离去的背影苦笑不跌。
就在这时,他身旁传来一个声音:“田元均来寻范公作何?”
范仲淹转头一看,正是如今与他同为参知政事的韩琦。
当年同为陕西安抚使夏竦的副手与下属,范仲淹与韩琦虽说也差著十来岁,但交情颇深,听韩琦问起,范仲淹便將来龙去脉告诉后者,隨即感嘆道:“近日包公一事,可谓是叫朝中人人自危,元均亦不能免俗。
韩琦听罢心情复杂。
他知道包公一事,指的就是包拯险些被贬离京师这件事。
朝中眾所周知,此前在张尧佐讹偏包拯钱財一事中,官家明显站在包拯一边,即使不好直接出手干预,也变著法子弥补包拯损失。然而在包拯与那位小赵郎君之间,官家却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当时若非那位少年郎开口,包拯的下场就不是平迁群牧司,而是贬离京师,甚至从此再无成为京官的可能。
想到这里,韩琦甚至有些心有余悸。
当初范仲淹劝他莫要得罪那位小赵郎君时,他还不以为然,直到发生包拯险些被贬一事,他才深刻明白那位小赵郎君在官家心中的地位。
故田况这般忧虑,也无可厚非。
然而整件事最有意思的在於————
“包公险些遭贬,嚇得满朝官员人人自危,然而作为当事人的包公,此番却受到了那位小赵郎君的邀请,简直匪夷所思,令人哭笑不得。”韩琦转头对范仲淹道。
“是啊。”范仲淹轻笑回应,脑中不禁想起包拯之子包。
他猜测,可能是包代父致歉,起到了一定效果————当真的?
说实话,这话范仲淹自己都不信,相较这事,他更倾向於昨日包拯与赵暘可能发生了什么互动。
毕竟昨日有小道消息,称张尧佐、赵暘、包拯三人点检了群牧司在京估马司。
並且,事后包拯立即就呈上一份劾奏,弹劾在京估马司的主官陈典,劾责其故意敷衍帐目,虚报购马所费,从中牟利,甚至还勾结宫內宦官。
虽暂时还不知官家对此作何反应,但范仲淹乐观地认为,这是群牧司欲大力整顿下管各司衙、坊监的讯號。 一个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包拯,再加一个深受皇恩,无人能够钳制的赵暘,由这一老一小整顿群牧司,简直绝配。
至於张尧佐————好吧,范仲淹甚至都没想到张尧佐,毕竟他从一开始就將张尧佐视为赵暘的“印章人”,仅为赵暘插手群牧司,才举荐这老儿出任群牧副使。
待等到黄昏时分,范仲淹与韩琦结束当天的政务,准备离宫赴赵暘的宴席。
在走出政事堂的殿阁时,韩琦对范仲淹道:“不若唤上庞相公同去?”
范仲淹想了想,隨即摇摇头轻笑道:“庞相公必是要与宋庠同往,何必多此一举呢?”
说实话,其实庞籍与范仲淹、韩琦的交情更好,但架不住庞籍眼下是枢密副使,多少得给作为枢密使的宋庠留几分面子一朝中谁人不知宋庠与范仲淹互不对付?若庞籍与范仲淹、韩琦同往,那不是给宋庠上眼药么?
果不其然,待不信邪的韩琦拉著范仲淹来到枢密院去请庞籍时,庞籍假称手头尚有些琐碎,委婉拒绝了韩琦的邀请。
鑑於交情,韩琦也不好揭穿,只能快快告別,与范仲淹一同离宫,前往赵暘的府宅。
大概小半个时辰左右,范仲淹与韩琦同乘一辆马车来到赵暘的府宅外。
一下马车,韩琦就看到范纯仁站在门口充当迎宾,转头取笑范仲淹:“你家二郎,给人当儐相呢。”
滨相,即迎宾。
范仲淹不以为意,轻笑道:“为儐相者,无不才品俱佳。”
韩琦表情古怪道:“范相公今日心情不错啊。”
“哈哈。”范仲淹笑而不语。
不得不说,正值群牧司欲大力整顿下辖诸司衙、坊监,再加上赵暘与包拯似乎又有和解的苗头,他自然是心情奇佳。
见此,韩琦哭笑不得地摇头,隨即远远招呼范纯仁道:“那位范姓儐相,快来迎你家大人。”
其实这会儿范纯仁也已瞧见了范仲淹与韩琦,听到韩琦的招呼,忙疾步迎向二人,拱手行礼:“父亲,世叔。”
“唔。”范仲淹微笑点头,问道:“宾客有几人到了?”
范纯仁如实道:“我等小辈中,唯沈遘得留在技术司新衙,那边另有一场,他身为司使,也就他能代景行宴请司內的官员与工匠,剩下几人,文同与沈遘之弟沈辽已在府內,负责招待宾客,景行与钱公辅,目前尚在技术司新衙,可能还要些许时候才会回来————朝臣之中,包公、张国丈、曹国舅都已到了,其余人尚未至。”
“嗯。”范仲淹点点头,听说赵暘目前不在府內也不在意。
从旁的韩琦也不在意,反而一脸惊讶地说到了包拯:“包希仁已经到了?”
好似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范仲淹隱晦地揭过道:“包公如今在群牧司当差,张国丈既能抽身,他如何抽不得。————少说两句,包家大郎在呢。”
韩琦抬头一瞧,这才注意到紧跟著范纯仁前来相迎的包,一脸惊讶表情古怪道:“世侄也在这给人做儐相?”
包意有些尷尬,不知该如何回应,就见范仲淹轻轻推开韩琦,笑著对他道:“有日子未见到世侄了。————听我儿言,世侄如今在小赵郎君身边当差?”
“是。”包感激地看著为他解围的范仲淹,谦逊道:“仅在小赵郎君身边充当从事。”
“你父能答应?”从旁韩琦忍不住发问。
“家父————並未过多言及此事。”包隱晦道。
说这话时,他不禁又想起昨日之事。
昨日自在京估马司一行后,他跟著父亲包拯回到家中,当时他也很惊讶於父亲除了抱怨他与母亲董氏合起来隱瞒,居然没说別的,仿佛是默认了他在赵暘身边当差,简直匪夷所思。
包私下猜测,估计是小赵郎君支持他父亲弹劾王逵,让他父亲对小赵郎君大为改观。
这不,他父子俩今日早早就来了,这简直不像他父亲的为人。
范仲淹听出了包意言外之意,轻笑一声道:“未过多言及好。——世侄此前在家中闭门苦学,自是好事,但若有机会出门见见世面,也不可谓不好。世侄莫小瞧了你这个从事之职,昔日我儿隨同小赵郎君赴陕西时,亦不过一介从事。————整顿群牧司之功,並不亚於我儿陕西之行,若能立下功劳,於日后仕途大为有利。”
“是,小侄受教了。”包意拱拱手道:“事实上,范二哥已向我说过这事。”
“唔。”范仲淹讚许地朝自家儿子点点头,隨即拉著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韩琦走入了府邸。
进门后,他还不忘叮嘱韩琦:“包公面薄,待会记得留点口德。”
“嘿。”韩琦嘿嘿一笑,可见范仲淹並非无的放矢,他確实是有打趣包拯的念头。
谁让包拯一番操作嚇得朝中官员人人自危,可他自己到最后却安然无恙呢?
就在二人说笑之际,鲍荣已闻讯前来相迎,领著二人前往中院厅堂。
沿途,韩琦有意无意地打量著这座宅子,嘖嘖称奇。
倒不是说这座府宅有什么特殊,他只是惊讶於赵暘最终居然找了这么一座府宅一毕竟似这等府宅,在整个汴京只能说是中等,远不及陈执中的府邸。
对此,范仲淹亦有类似的看法。
倘若换做寻常五品官员,他觉得这宅子足以匹配其身份,甚至前提还得是租而不是购置;但换做赵暘,哪怕赵暘现如今仍只是六品官,他也觉得赵暘如此行事委实低调,更別说这座宅子还是租的。
当然这是好事,这愈发加深了范仲淹对那位小赵郎君的讚赏。
临近中院的厅堂时,文同与沈辽,以及赵暘的小舅子苏軾、苏辙,得知范仲淹与韩琦前来,连忙出来相迎。
这几人中岁数最大的文同,也与范纯仁同辈,只能算做小辈,故而范仲淹与韩琦对几人也分外和蔼,说说笑笑地走入了厅堂,见到了正在厅堂內相互吹鬍子瞪眼的张尧佐与包拯。
那氛围,简直令在旁端著茶碗假装喝茶的国舅曹佾如坐针毡,眼见范仲淹与韩琦走入厅堂,曹佾忙起身相迎,一副如释重负之態。
“范相公、韩相公。”
“国舅。”
相互行礼之后,范仲淹与韩琦二人的目光便投向了在座的包拯。
目光中略带调侃的意味,让包拯著实有些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