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这日,没藏氏再次来到宋营。
在见到赵暘后,她正色道:“昨日回韦州后,我收到了我兄的书信,契丹將萧惠的大军已逼近兴庆府,我欲返回兴庆府,与国人共同进退,不知小郎是否愿意同行?“
赵暘本就是为亲眼旁观西夏与辽军的决战而来,自然不会拒绝,遂唤来麾下將领赵璞,命后者率麾下本部军队,即一千五百保捷军、五百清边弩手驻守营寨,其余几路宋军,如郭逵、赵瑜各率二千蕃落骑兵,及种诊所率近二千五百天武第五军,包括种溶执掌的后勤营,则隨同他前往西夏国都兴庆府。
之所以留下赵璞那两千人,主要还是防范西夏,儘管此时的西夏,按理来说也不至於將赵暘这支军队怎么样,更別说还有没藏氏在,但显然赵暘还是对西夏,尤其是没藏讹庞缺乏信任。
鑑於没藏氏急著赶回兴庆府,而天武军这支重步兵每日行程却赶不上骑兵,赵暘索性便將天武军交付於种家兄弟,而他则率四千蕃落骑兵,与没藏氏先行赶往兴庆府。
从韦州前往兴庆府,需先经过应吉里寨,即后世的中寧县,沿途都是塬间平原地形,与镇戎军、怀德军路一带地形较为相似,即东西两侧都是高塬,中间则夹著一片塬谷,大约十五六里宽、
一百五六十里长,总体呈一片狭长的塬谷,地形较为平坦,称之为平原亦不为过,既能用於耕种、
又可用於放牧,远远优於环州。
此时赵暘的骑术,已在没藏氏的细心教导下日益精进,乘马远奔对他来说已不是什么难事,再加上韦州至应吉里寨的途中都是平原地形,也无甚崎嶇,这段旅程倒也谈不上艰辛,策马狂奔一个白昼,待临近黄昏时,赵暘与没藏氏一行便进入了应吉里寨一带。
倘若说静塞、韦州是西夏防备宋国的首道防线,那么应吉里寨就是第二道,由於赵暘亲率的四千蕃落骑兵並未掩藏行踪,也不曾掩饰旗帜,驻於应吉里寨的西夏军队很快便注意到了这股宋国骑兵,前后两拨总共派出两千骑兵前来阻截,但因为有没藏氏同行,赵暘甚至不必出示没藏讹庞亲笔所书的通牒,应吉里寨的夏军便退却了,继而赵暘一行无惊无险地通过了谷口的关隘。
当晚,赵暘一行在关隘北侧的山坳处过夜,宝保吃多已等人搭建了临时的帐篷,主要供没藏氏与赵暘、范纯仁、文同几人使用,至於其他人,则大多围著篝火合衣夜宿了一宿。
鑑於此时已至九月,且韦州、应吉里寨一带由於地形的关係,夜风较大,夜里已逐渐有几分凉意,好在有篝火取暖,四千蕃落骑兵与那百余党项少女倒也无人抱怨。
次日凌晨,即九月初九,赵暘与没藏氏一行再次启程,又於应吉里寨一带折道向东北而行,前往顺州。
自应吉里寨前往顺州,途中是一片呈弯月状的塬间平原,从南至北总长约一百二三十里,东西两端总长约二十里,由於临近黄河,虽有决堤泛滥之险,但此地的水土也尤其肥沃,在途径时赵暘看到了遍布草原的羊群与牛马,看得他垂涎不已。
就连范纯仁与文同也不禁感慨,自韦州到应吉里寨,再到顺州,沿途的平原可耕可牧不说,难能可贵地易守难攻,地形相较陕西四路更有优势。
直到赵暘一行越过顺州,递进至兴庆府境內,他们这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兴庆府,在宋初称作怀远县,后世则叫银川,它位於一片更为开阔广袤的塬间平原中,南北总长约三百五十里,东西总长近八十里,面积达到至少七十五万顷。
至少七十五万顷的草原,又位於黄河两侧,土地肥沃、水草茂盛,即可耕种、又可用干放牧,地理环境不可谓不是绝佳,別说整个陕西四路,哪怕是整个宋国的放牧地,都不足以与兴庆府相提並论。
倘若说盐州的青白盐是西夏的重要財富来源,那么兴庆府周边这片广袤的平原,毫无疑问是整个西夏建国的基石,源源不断地为西夏各处输运优质战马,令西夏甚至能在骑兵方面与辽国一较高下。
九月初十的黄昏,赵暘与没藏氏一行抵达这片广袤平原的中心,兴庆府。
昔日李继迁攻取怀远县,后其子李德明建造宫殿,定为都城,改称兴州,再到李元昊叛宋建国,改名兴庆府,这座都城迄今为止已经歷李家三代的经营,无论是城池占地、城防坚固、以及城中的繁华,都较昔日不可同日而语。
对此,此刻佇马远远眺望兴庆府的赵暘並不意外,毕竟西夏截断了宋国这个中原王朝与西域的联繫,占据了旧日汉唐建立的丝绸之路,通过与西域的贸易,获取了大量的財富。
“郎跟我进城如何?我会好好招待小郎。”
在赵暘远远眺望兴庆府时,没藏氏策马来到他身旁,不无挑逗之意地低声道。
或许是因为相处多日,赵暘也少了几分虚与委蛇,直接了当道:“算了,我还是在外驻扎,免得你兄突然翻脸,到时候我插翅难飞。”
没藏氏也知道赵暘对其兄怀有警惕,无奈道:“我兄岂会那般不智,无端害你?”
“防人之心不可无。”赵暘淡淡道,任凭没藏氏如何劝说,也不答应进城。
对此没藏氏也无可奈何,无奈嘆了口气道:“既如此——我先回一趟城中再来寻你。”
赵暘並未接茬,一来是这话不好接,二来,范纯仁正在不远处盯著他二人呢。
他岔开话题问道:“辽军,现如今到哪了?”
听到这话,没藏氏脸上浮现几丝忧愁,抬手指著北面幽幽道:“据我兄派人送来的消息,现已经到定州了——估计定州也支撑不了许久。“ 赵暘微微点头,隨即与没藏氏告別。
当日,没藏氏返回兴庆府,而赵暘则率四千蕃落骑兵在兴庆府城外驻扎。
入夜前,没藏氏派人送来了几十车肉乾,充当赵暘麾下蕃落骑兵的口粮,除此以外还有几条毛毯,专为赵暘御寒之用。
次日凌晨,即九月十一,赵暘率四千蕃落骑兵继续向北,前往定州。
定州在后世称作平罗县,位於银川平原北部,据兴庆府大概一百里地左右,但因为这一带地势平坦,易於骑兵奔驰,百里之遥对於赵暘摩下骑兵而言,也不过大半日的路程。
问题是隨著赵暘这四千蕃落骑兵抵进定州,游荡於周边的辽国骑兵越来越多,其中也不乏有懂的汉字的辽人,眼见赵暘这路骑兵高举“宋”字旗帜,心下大为惊疑:夏国內为何会有宋国骑兵?
莫非宋国欲助夏国?
未得將令,这些辽国骑兵也不敢擅自进攻举著宋字旗帜的赵暘这路兵马,连忙上报將领,在层层上报后,终於传到了辽將萧惠耳中。
辽將萧惠,字伯仁,別看取了个汉名,其实是契丹人出身,乳名脱古思,乃是辽国知名的大將,南征北战,战绩不俗,在辽主耶律宗真继位后,歷任顺义军节度使、东京留守、西南面招討使,加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侍中,封郑王,后又任契丹行宫都部署,加守太师,拜南院枢密使,改封齐王,称得上是宋国这边夏竦级別的重量人物。
他在得到稟报后亦倍感惊疑,便唤来儿子萧慈氏奴,吩咐道:“有一支宋国骑兵打著宋字旗號抵进定州,意图不明,你且率人去探探究竞,问问那宋將意欲何为!”
萧慈氏奴领命而去,率四千骑兵离开驻军大营,搜寻赵暘那四千骑兵的踪跡。
鑑於赵暘並未藏掩行踪,萧慈氏奴很快就找到了赵暘这路宋国骑兵的下落,率军来见赵暘。
眼见大股辽国骑兵向此处围来,郭逵、赵瑜二人也是提心弔胆,暗令麾下蕃落骑兵做好应对衝突的准备。
所幸虚惊一场,萧慈氏奴率大军前来,並未立即展开攻击,而是先派骑兵向赵暘这边喊话:“对面可是南朝骑兵?为何却在夏国境內?”
赵暘知道辽国习惯称呼宋国为南朝,便叫郭逵向对话喊话,自表身份:“我等乃大宋陕西经略安抚招討副使赵暘麾下骑兵,此番隨赵帅入夏境借道討伐叛宋之边羌,顺便远观辽夏两军对峙,並无其他意图。”
萧慈氏奴听了將信將疑,遂亲自出阵与赵暘相见。
只见两支四千人的骑兵各自在草原上对峙,赵暘与萧慈氏奴亲临阵前,仅隔数丈彼此相见。
待亲眼看到赵暘时,萧慈氏奴大为惊讶,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路宋军的主官竟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
“乌古敌烈部详隱慈氏奴,对面南朝將官如何称呼?”不知赵暘底细的他率先见礼道。
详隱,乃是辽国官名,为官府监製长官,位比宋国的司使,当然赵暘对此並不了解,遂简单自述官职:工部郎中、给事中、右司諫。
萧慈氏奴听罢大为吃惊,毕竟辽国有两套官职,其中南院就效仿中原的官职,亦有郎中、给事中、台諫等官名,因此萧慈氏奴也大致了解这些官职的品级与职权,见赵暘小小年纪便身居高位,且执掌数千骑兵,亦不敢小覷,遂將父亲萧惠派他前来的用意告知赵暘,且再次確认:“南朝小帅领诸多骑兵入夏境,当真不是为暗助夏国?”
赵暘再次肯定道:“仅为旁观辽夏两军之战,並无他意。”
萧慈氏奴將信將疑,收兵回营,將此事告知父亲萧惠。
萧惠听罢不悦斥道:“他说无恶意,你便任他在旁窥探我大军?为何不率军將其驱逐?”
萧慈奴为难道:“我契丹与南朝自有盟约,未得圣主肯,儿岂好擅自驱逐南朝兵马?”
提到圣主,即辽主耶律宗真,萧惠亦不敢擅做主张,遂派人向亲率大军在后的辽主请示此事。
而在此期间,赵暘则在四千蕃落骑兵的保护下,远远窥视萧惠摩下大军。
只见萧惠这路大军果真如府州鈐辖折继閔所言,兵马大军绵亘数百里,接天联地,几乎遍布定州这一带地界,赵暘等人亦是看得头皮发麻。
要知道这还不是辽国攻夏的全部兵马,只是萧惠一支而已。
范纯仁忧忡忡道:“单一路辽军便有如此声势,不知西夏能否抵挡。”
郭逵、赵瑜等人也是面有忧色。
不得不说,辽国兵马的雄壮,確实有些出乎眾人的意料,以至於连赵暘也不禁开始担忧,若西夏此番不敌辽国,倾覆亡国,宋国的军队又能否抗衡辽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