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觉得,自己作为一只猫,一只融合了高端信息处理系统的、理论上应该生活在恒温恒湿、罐头管够、拥有顶级猫爬架和自动逗猫棒之奢华环境中的尊贵猫陛下,此刻的处境,简直是对“猫生”二字的彻底亵渎。
它蹲在——不,准确说,是被强制安置在——一个散发着浓烈鱼腥、汗臭、劣质机油以及某种可疑甜味剂混合气息的、油腻腻的塑料篮子里。篮子被放在卡萨布兰卡老城麦地那市场附近,另一家看起来比“蓝蜘蛛”网吧更破、键盘上可疑黏着物更多的网吧角落。苏软软用最后几个硬币买来的、硬得像砖头的阿拉伯甜饼,掰了一小块放在篮子边,美其名曰“御前点心”。
点心?董事用爪子嫌弃地拨了拨那块灰黄色的、散发着诡异香料味的物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干呕。这玩意儿,给市场角落里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浪猫,它们都得犹豫三秒!
而它的“仆人”苏软软,正对着一台屏幕闪烁不定、风扇发出垂死挣扎般嘶鸣的破旧电脑,眉头紧锁,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滚动的是一行行它(以及它承载的“深瞳”系统)勉强能识别出是某种编程语言和学术论文摘要的、密密麻麻的字符。
空气闷热浑浊,隔壁座位上一个大胡子男人正在用震耳欲聋的音量观看足球比赛集锦,夹杂着激动难耐的吼叫。角落里,两个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的少年正对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大呼小叫,脏话与零食碎屑齐飞。
“朕必须再次严正声明,”董事在苏软软脑海里发出有气无力但充满悲愤的“意念波”,“朕的能量储备,已经跌破历史最低点,正在向‘植物猫’状态滑落。而朕的皇家感官,正在遭受这家…这家散发着信息时代粪坑气息的鬼地方,持续而残酷的荼毒!如果你再不立刻、马上给朕找到真正的、符合标准的能量补充物(特指金枪鱼罐头),朕就…朕就单方面宣布解除与这个愚蠢‘深瞳’系统的共生协议,然后以饿殍的形态,成为这家网吧永久的装饰品!让所有后来的两脚兽都看看,不供奉罐头的代价!”
苏软软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半秒,目光从屏幕上那些关于“神经网络的稀疏注意力机制优化”和“基于transforr架构的多模态预训练模型在‘昆仑’平台中的疑似非法移植”的复杂分析上移开,瞥了一眼篮子里那团毛发黯淡、眼神幽怨的金黄色毛球。
三天前,从“蓝蜘蛛”网吧发出那三份针对“兀鹰”的“黑历史礼物”后,他们没有立刻等来追兵(这算是好消息),也没有等来罐头雨(这是坏消息)。但苏软软清楚,那几封邮件只是开胃菜,是扰乱视线的烟雾弹。真正的重击,必须打在墨渊和“新络科技”最痛的地方——他们的技术根基,他们赖以翻盘、重塑信心的“昆仑”平台。
为此,她需要武器。最强的武器,此刻不在她手边,而在网络深处,在一个只有她和极少数人知道的、层层加密的分布式存储节点里——那是“k神”,她那位亦师亦友、天才而偏执的技术领路人,留下的最终“技术遗嘱”。里面不仅包含了他未公开的核心算法思想、大量实验代码和笔记,更有他对“昆仑”平台早期技术框架的犀利解构和…对其涉嫌剽窃“星络”开源项目关键设计的详细记录与证据链。
拿到它,就等于拿到了刺向“昆仑”心脏的淬毒匕首。但问题来了:如何拿到?她身无分文,设备破烂,网络环境堪比地狱,身边只有一个能量见底、怨气冲天的“猫咪系统”,以及一个不知道是否还可靠、远在纽约的林暖暖。
“深瞳,能量还能支持一次高强度数据检索和解密吗?目标:k神遗嘱,最终层,验证密钥在我这里。”三天前,在法蒂玛太太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小房间里,苏软软曾尝试沟通。
“那就没办法了?”苏软软不甘心。
“除非…获得…外部稳定能源注入…或…找到…高效生物能转化介质…”深瞳的声音越来越弱。
外部能源?高效生物能转化介质?苏软软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旁边正对着半块泡软的面包,进行艰难“心理建设”的董事身上。
董事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你看朕做什么?朕警告你,苏软软,你别打朕的猫体能源的主意!朕这点储备是留着保命,以及将来享受罐头的!不是给你那个铁疙瘩房客挥霍的!”
“不是要你的,”苏软软叹了口气,目光移向窗外嘈杂的市场,“我们需要…高效生物能。对你来说,就是顶级罐头。但我们现在买不起。”她顿了顿,脑中飞快盘算,“或许…我们可以‘借’一点?”
“借?”董事的胡子抖了抖,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一丝被勾起的、属于猫咪天性中某种不那么“皇家”的好奇。
于是,就有了此刻,他们蹲在这家鱼市附近、以“网络延迟低但环境堪忧”闻名的网吧里的场景。苏软软的计划分两步:第一步,利用网吧相对好一点的网络(至少能勉强打开那些需要特殊权限访问的学术数据库和开源代码仓库),结合她自己的记忆和“k神”遗嘱中她记得的部分公开验证信息,尝试手动搜集、比对、整理出一份针对“昆仑”技术剽窃的初步证据包。这很难,很繁琐,像是在大海里用漏勺捞特定的几根针,但这是在没有“深瞳”强力辅助下,唯一可行的笨办法。
第二步,也是更关键、更“借”的一步——她需要让“深瞳”恢复一点点能量,至少能支撑一次对“k神”遗嘱最终加密层的破解尝试。而“高效生物能转化介质”…苏软软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不远处人声鼎沸、鱼腥冲天的麦地那市场海鲜区。新鲜的、高蛋白高脂肪的海鱼,对猫来说,是绝佳的能量来源,或许…也能被“深瞳”系统高效转化?
“所以,朕,尊贵的陛下,不仅要在这种污秽之地忍受精神污染,还要亲自下场,去…去进行‘能量采集’?”董事在听完苏软软那“用新鲜海鱼给系统充电”的大胆(不靠谱)设想后,猫脸上写满了“你怕不是被太阳晒坏了脑子”。
“这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大业,陛下。”苏软软一本正经,“也是为了您将来的罐头自由。想想看,如果我们能扳倒‘新络’,拿回属于‘星络’的东西,到时候别说金枪鱼罐头,给您建个罐头厂都行。”
董事的耳朵动了动,显然“罐头厂”三个字具有强大的诱惑力。但它依旧傲娇地别过头:“哼,空头支票,朕听得多了。除非…你先给朕描述一下,那个罐头厂,流水线上跑着的,都是什么口味的罐头?朕要亲自参与研发!”
“三文鱼慕斯、帝王蟹肉冻、蓝鳍金枪鱼腩…口味您定,陛下。”苏软软毫无心理负担地画着大饼,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却没停。她正在一个知名的学术预印本网站上,检索着近期所有与“昆仑”平台相关、或者涉及类似多模态大模型技术路径的论文。她需要找到那些可能被“新络”收买、或无意中引用了问题代码的学者,也需要找到那些真正独立、可能会对技术伦理和原创性提出质疑的研究者。
这项工作枯燥而艰难。成千上万的论文摘要、代码仓库提交记录、技术博客、论坛讨论…她要从中筛选出有价值的蛛丝马迹,并尝试将它们与记忆中“k神”的笔记和“星络”开源项目的关键版本进行比对。没有“深瞳”的快速全文检索和语义分析,她只能依靠自己的专业知识和近乎偏执的耐心。
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油腻的键盘缝隙里。腿上的伤口在硬板凳的压迫下隐隐作痛。但她眼神专注,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声的战场,每一个关键词的检索,每一行代码的比对,都是射向敌人堡垒的一颗子弹。
董事起初还在抱怨环境、挑剔“御前点心”、并畅想罐头厂蓝图,但渐渐地,它安静下来。它蹲在篮子里,琥珀色的眼睛偶尔扫过苏软软专注的侧脸,又看向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对它而言如同天书般的字符。它虽然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它能感觉到苏软软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的、孤注一掷的决绝。它也能“感觉”到,那个沉寂的“深瞳”系统,似乎也因外部信息的大量输入和苏软软高度集中的思维活动,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共鸣”或“待机响应”。
也许…这个愚蠢的两脚兽仆人,这次不是在胡闹?
也许…真的需要它这位陛下,屈尊降贵,为“大业”贡献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
董事内心进行着激烈的“罐头与尊严”的天人交战。最终,对罐头厂(尤其是蓝鳍金枪鱼腩口味)的向往,以及对“深瞳”那个铁疙瘩万一真饿死了、自己可能也要跟着倒霉的担忧,以微弱优势战胜了皇家矜持。
它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从篮子里站了起来,抖了抖毛,然后,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轻盈地跳下了桌子。
“朕…朕去巡视一下朕的领地(指这家网吧和外面市场),顺便…考察一下本地‘生物能原料’的…品质和获取难度。”它在苏软软脑海里留下这么一句别扭的话,然后迈着看似慵懒、实则警惕的猫步,溜出了网吧那扇脏兮兮的玻璃门,融入外面喧嚣混乱、鱼腥扑鼻的市场人流中。
苏软软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继续投入到与海量数据的搏斗中。她知道董事去干什么了。这位嘴硬心软(可能主要是馋)的陛下,终究还是“妥协”了。
时间在枯燥的检索、比对、记录中流逝。苏软软逐渐勾勒出了一幅令人心惊的图景。通过对比“昆仑”平台早期开源版本(后来很快闭源)的代码提交记录、关键论文中引用的算法描述、以及“星络”开源项目在特定时期的its和“k神”未公开笔记中的设计思路,她发现了大量高度相似的模块结构、近乎复制的优化技巧、甚至有几处连注释错误都一模一样的代码片段!更可疑的是,几篇为“昆仑”早期技术背书的顶会论文,其核心实验数据和分析思路,与“k神”遗嘱中提到的一些未完成的探索方向惊人地吻合,而发表时间,恰好是在“星络”项目被迫中止、“k神”神秘失踪后不久。
这不是巧合,这是系统性的、有预谋的技术剽窃与学术不端!墨渊和“新络”,不仅偷走了代码,还篡改了叙事,将别人的智慧结晶包装成自己的原创突破!
愤怒如同冰冷的火焰,在苏软软胸中燃烧。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将每一个发现,连同具体的代码行号、论文引用、时间节点对比,都详细记录下来,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证据指向明确的文档。她还特意标注出几个看似独立、但在相关论文中频繁为“昆仑”技术“正名”或“背书”的学者和实验室,怀疑他们可能深度参与了这场剽窃,或者至少是知情者、受益者。
这不仅仅是一份技术报告,更是一份战斗檄文,一份足以在学术圈和工业界引发地震的“技术炸弹”!
就在她即将完成这份初步证据包的整理,开始思考如何安全地将其发送给顾清澜(她在学术界最可靠、也最有影响力的朋友)以及几家以严谨和敢言着称的国际顶级学术期刊时,网吧那扇破门又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新鲜血腥味和…胜利的骄矜,混杂着鱼腥,扑面而来。
董事回来了。
它嘴里叼着一条…呃,准确说,是大半条新鲜肥美的海鲈鱼!鱼身还在轻微抽搐,鱼眼睛瞪得老大,似乎还没完全接受自己从市场水缸到猫咪口中的命运飞跃。董事的金色毛发上沾了些水渍和可疑的鳞片,但琥珀色的猫眼亮得惊人,迈着一种“朕凯旋了!还不速来跪迎并处理战利品!”的霸气步伐,径直走到苏软软脚边,将还在扭动的大半条鱼“啪”地一声,丢在了她沾满灰尘的鞋面上。
“!!”苏软软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周围几个上网的人也被这动静吸引,投来诧异的目光。
“看什么看!没见过皇家狩猎吗?!”董事在苏软软脑海里趾高气昂地宣布,“新鲜的、活力的、富含欧米伽-3和优质蛋白的‘生物能原料’!朕亲自…呃,‘遴选’的!快点,处理一下,喂给那个没用的铁疙瘩!朕倒要看看,吃了朕的鱼,它还好不好意思继续装死!”
苏软软看着脚面上那大半条鲜血淋漓、还在做最后挣扎的海鲈鱼,又看了看满脸写着“朕厉害吧快夸朕”的董事,一时间五味杂陈。感动?有点。好笑?更多。头疼?非常。
在网吧众目睽睽之下,处理一条新鲜海鱼给“系统”充电?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董事冒着风险(天知道它怎么“弄”到这条鱼的,希望不是直接从摊贩手里“拿”的)带回了关键“能源”。而且,“深瞳”系统似乎也感应到了高能生物质的靠近,在她脑海中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滴…”声,像是休眠中的仪器被激活了电源开关。
“去后巷!快!”苏软软当机立断,用那块包头的破布迅速裹起还在滴血的鱼,一把抱起董事,在网吧老板和客人们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中,低着头,冲向网吧那个堆满杂物的后门。
后巷更加肮脏昏暗,但空无一人。苏软软手忙脚乱地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破瓦片,用那把小钝刀,以最快速度将鱼剖开,取出最肥嫩、富含油脂的鱼腹肉。她没有烹饪条件,也顾不上了。
“深瞳!接住!”她在意识里低喝一声,同时将那块滴着血和油脂的生鱼腹肉,轻轻按在董事的额头——那里是“深瞳”系统与董事生物体融合最紧密的“接口”区域吗?她不知道,但直觉告诉她应该这么做。
奇迹发生了。
生鱼腹肉接触到董事毛发的瞬间,并没有滑落,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附住,表面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仿佛其中的精华被快速抽离。董事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琥珀色的猫眼中,那黯淡已久的银蓝色数据流光,如同被重新注入燃料的引擎,骤然亮起,并且越来越稳定、清晰!
“能量注入…检测到高纯度生物能…转化效率…高于预期…”“深瞳”那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虽然依旧带着一丝刚启动的滞涩,但明显有力了许多,“系统核心…重启中…基础功能模块…恢复在线…”
成了!苏软软心头狂喜。
“执行!”苏软软毫不犹豫。她将刚刚整理好的、那份沉甸甸的、足以将“新络”和墨渊钉在技术伦理耻辱柱上的证据包,连同她写下的一封简短说明信(用只有她和顾清澜能懂的暗语),一起拖入“深瞳”调出的一个极其简洁、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加密上传界面。
“传输开始…预计耗时…八分钟…路径隐匿中…”“深瞳”的声音平稳而高效。
八分钟,在平时转瞬即逝。但在此刻,在这肮脏的后巷,怀里抱着刚刚“充电”完毕、正得意洋洋舔着爪子回味“战利品”余韵的董事,身边是半条血淋淋的残鱼,前方是未知的追兵和危险…这八分钟,仿佛无比漫长。
苏软软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屏住呼吸,听着“深瞳”在脑海中模拟出的、象征数据流传输的轻微嗡鸣声。她能感觉到,那份凝聚了她和“k神”心血、被“新络”无耻窃取的智慧结晶,正化作一道道加密的电波,穿过卡萨布兰卡混乱的无线电信号,穿过大洲与大洋,飞向它们该去的战场。
“传输完成。所有数据包已安全抵达目标服务器。踪迹已清理。”“深瞳”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苏软软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第二记“组合拳”,技术剽窃的“终极诉讼”案卷,已经递出。接下来,就看顾清澜如何在学术界运筹,看那些顶级期刊是否敢接下这颗“炸弹”,看墨渊和“新络”,如何应对这来自技术源头的、最致命的指控了。
她低头,看向脚边。董事已经将剩下的鱼处理得差不多了(主要是吃掉了最肥美的部分),正心满意足地舔着胡须,见她看过来,立刻昂起头,琥珀色的猫眼里写满了“朕立下大功,还不速速将罐头厂提上日程”的意味。
“做得好,陛下。”苏软软真心实意地夸奖,弯下腰,想摸摸它的头。
董事却灵巧地躲开了,嫌弃地看了一眼她手上沾着的鱼血和油脂:“哼,知道就好。记得你的承诺,罐头厂,蓝鳍金枪鱼腩生产线优先。现在,”它甩了甩尾巴,指向巷子口,“朕的能量虽然恢复了一点,但距离巅峰状态还差得远。而且,朕总觉得,有讨厌的老鼠鼻子,在附近嗅来嗅去…我们是不是该换个‘行宫’了?”
苏软软神色一凛。董事的直觉(或者说,“深瞳”增强后的被动感知)很少出错。她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主要是将鱼骨和血迹用泥土掩盖),抱起董事,再次像两道不起眼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卡萨布兰卡老城迷宫般的小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