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号”走私船的马达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轰鸣,切开墨蓝色的海水,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出一条长长的、泛着金红色泡沫的尾迹。船舱里,飘荡着烤鱼、劣质奶油浓汤和更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苏软软小口吃着老卡尔丢给她的、烤得有些焦黑但还算能入口的海鲈鱼,目光低垂,扮演着一个惊魂未定、沉默寡言的落难者。
董事则获得了“贵宾”待遇——杰克兴致勃勃地给了它小半条精心剔除了骨头的、最肥嫩的鱼腹肉,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塑料盘里。董事蹲在苏软软脚边的甲板上,小口但迅速地吃着,尾巴尖满足地微微晃动,琥珀色的眼睛却时不时抬起,飞快地扫一眼正在小桌对面喝着啤酒、看似闲聊的杰克和老卡尔。
“……所以说,这年头,出海找点乐子也不容易。”杰克灌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嗝,对老卡尔抱怨,“风向不对,鱼群也精,跑这么远,就钓了这几条猫食。”他说着,还瞥了一眼正在吃鱼的董事,意有所指。
老卡尔闷头喝汤,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的目光,更多地在苏软软身上和她那个破旧的背包(里面其实没多少东西)上停留。
“对了,还没请教,小姐你怎么称呼?从哪里来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杰克看似随意地问道,放下啤酒罐,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
来了。苏软软心里一紧,但脸上适时地露出后怕和苦涩:“叫我苏就好。我和…我先生,从东南亚过来,想体验一下自驾帆船…没想到遇到暗流和突然的风暴,船…船没了。我先生他…”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令人遐想的悲伤空白。
“哦,天哪,真不幸。”杰克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但眼神里探究的意味并未减少,“就你一个人…和你的猫,活下来了?”
苏软软点点头,抬起微红的眼眶,努力挤出一个坚强的微笑:“万幸,我的猫在救生艇上…我们漂了很久,直到看到你们的船。真的…太感谢了。”
“可怜的小东西。”杰克又感叹了一句,但话题一转,“不过,苏小姐,你的口音…不太像东南亚那边?倒有点…嗯,东方那边的味道?”
苏软软心中警铃微作。这个杰克,观察力不弱。“我母亲是华人,我先生也是…我们在那边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半真半假地解释,尽量让口音问题合理化。
“原来如此。”杰克点点头,没再追问,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向舷窗外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卡萨布兰卡港明天傍晚就能到。那边有医院,也有…嗯,能帮你联系领事馆的人。你需要什么帮助,可以跟我说。”
“谢谢,杰克先生,您真是太好了。”苏软软再次道谢,语气充满感激,内心却丝毫不敢放松。联系领事馆?恐怕杰克更想把她这个“麻烦”尽快、安静地移交出去,以免影响他们的“正事”。
晚餐在一种表面客气、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老卡尔收拾了餐具,杰克说了句“早点休息,晚上浪可能会大点”,便和老卡尔一前一后去了驾驶舱。船舱里只剩下苏软软和董事。
门关上。苏软软脸上的柔弱和感激瞬间褪去,变得冷静而锐利。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船舱门,确认从里面无法锁死后,回到角落的毯子旁坐下。董事也跳了上来,挨着她趴下,但耳朵依旧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没完全信。”苏软软在意识里低声说。
“废话。那个花哨两脚兽身上的怀疑味,隔着三条烤鱼朕都闻得到。”董事舔了舔爪子,在脑海里回应,“不过,他们暂时没打算把我们怎么样,只想尽快送到港口甩掉。那个黑皮水手,倒是一直在留意海面,好像…在等什么,或者防着什么。”
“深瞳的监听有什么收获吗?”苏软软问。
沉寂了几秒,那个冰冷的、带着微弱电流杂音的电子音才在两人意识中响起:“监听模式持续中。目标人物a(杰克)于三十二分钟前,使用加密通讯器发送简短信息,内容为:‘货已清空,明日傍晚到港,带回‘意外包裹’两个,需处理。’未收到回复。目标人物b(老卡尔)无主动通讯。引擎声波分析显示,船速在十分钟前提升了约5,航向微调,更偏向东北,似乎有意避开常规夜间渔场区域。”
“意外包裹…”苏软软咀嚼着这个词。显然是指她和董事。需要“处理”,意味着到了港口,他们会被交给某个人,或者被“安置”到某个地方,以确保不会泄露“海风号”的秘密。这处理方式,恐怕不会太友好。
“必须在他们‘处理’我们之前,联系上林暖暖,或者找到脱身办法。”苏软软眉头紧锁。杰克那个加密通讯器,似乎是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途径,但被严密看管,而且肯定有复杂的密码。
“那个铁疙瘩(通讯器),朕‘闻’着就知道不好搞。”。‘深瞳’那个耗能大户,开个监听都抠抠搜搜的,想让它破解加密?除非现在立刻给朕再来十个八个罐头,不,二十个!还得是顶级的!”
罐头,又是罐头。苏软软也感到一阵无力。在海上,除了鱼,他们几乎没有其他食物来源。而董事对生鱼的兴趣,显然远低于对加工精美的罐头。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触到那个通讯器,并且能让‘深瞳’在短时间内爆发的机会。”苏软软沉吟着,目光落在舷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海上一片漆黑,只有“海风号”的航行灯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海浪似乎真的变大了,船身摇晃得更加明显。
“喵——”董事突然轻轻地叫了一声,不是意识沟通,而是真实的猫叫。它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外面浓郁的黑暗,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着。
“怎么了?”苏软软立刻警觉。
“有东西…在靠近。”董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船…声音很轻…像…大鱼?不对…是马达声,很小的马达声…从…左舷后方过来…速度不快,但很稳…”
苏软软的心提了起来。是“兀鹰”的巡逻艇?还是杰克他们的同伙?亦或是别的什么?
她轻轻挪到舷窗另一侧,小心翼翼地从窗帘缝隙向外望去。海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很快,她也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海浪声和“海风号”自身马达声掩盖的、“突突突”的轻微马达声,正从船尾左后方逐渐接近。
“深瞳,能扫描到吗?”苏软软在意识中急问。
“能量不足…主动扫描范围受限…被动声呐分析中…”深瞳的电子音带着杂音,“目标…单一小型内燃机动力艇…长度预计小于六米…速度约8节…正在接近…距离…三百米…两百五十米…”
是冲他们来的!苏软软的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她看了一眼紧闭的舱门,杰克和老卡尔在驾驶舱,似乎还没发现。
“怎么办?示警?还是…”她看向董事。
董事的胡子抖了抖,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也可能是对即将到来的混乱可能带来罐头机会的期待)。“那个花哨两脚兽和黑皮水手,也不是好东西。让他们狗咬狗?”
“不行,太冒险。万一来的真是‘兀鹰’的人,我们暴露得更快。”苏软软否决。她快速思考,“深瞳,能不能…干扰一下那小艇的简单电子设备?比如,它的导航灯?或者通讯?”
“理论上…可行…模拟特定频段电磁脉冲…需消耗能量…约7…将导致…后续功能大幅缩减…”深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报出的能耗让苏软软心头一沉。的能量,这一下就要去掉一多半。
“用!”苏软软咬牙。必须阻止那艘小艇靠近,至少制造混乱,让杰克他们警觉并应对,转移注意力。
“指令确认。准备发射…3…2…1…”
没有任何声光效果。但舷窗外,那正在缓慢接近的、原本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绿色航行灯光的小艇,突然之间,灯光全部熄灭!连那“突突突”的马达声,也似乎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和谐的杂音,随即转速变得不稳定起来!
“嘿!老卡尔!看那边!有船熄火了!”驾驶舱里立刻传来杰克提高了音量的喊声,带着惊疑。
紧接着是脚步声和舱门被拉开的声音。杰克和老卡尔冲到了船舷边,手电光朝着小艇的方向扫去。
“什么鬼?谁在那里?”杰克用手电照着那片黑暗的海面,大声喊道。
小艇上没有任何回应。马达声挣扎了几下,似乎重新稳定了,但没有再开灯,也没有继续靠近,反而开始缓缓转向,朝着与“海风号”航向垂直的方向驶离,很快没入黑暗之中,只有不稳定的马达声渐渐远去。
“妈的,见鬼了!”杰克咒骂了一句,手电光又扫了几圈,什么也没发现。“可能是走私的同行?看到我们所以溜了?还是海警的暗哨?”
老卡尔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小艇消失的方向,手按在后腰,脸色阴沉。
“算了,不管了。加速,早点到港,早点把这‘意外’处理了。”杰克似乎有些心有余悸,挥了挥手,和老卡尔回了驾驶舱,但能听到他们压低了声音的快速交谈,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
船舱里,苏软软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舱壁,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董事也放松下来,但随即就在意识里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朕的能量!朕宝贵的能量!一下子少了这么多!那个败家子‘深瞳’!苏软软!你赔朕!朕感觉朕又回到了那个冰冷、黑暗、没有罐头的树洞里了!这次至少要赔三十个!不,五十个罐头!”
苏软软没理会董事的“敲诈”,她更关心结果。“深瞳,那艘小艇,是什么来路?能分析出来吗?”
“干扰成功…目标小艇失去短暂动力及照明…已脱离…声纹特征…与数据库内‘兀鹰’常用快艇型号…匹配度低于15…与常见走私用高速小艇…匹配度约32…特征模糊…无法精确定位…””
说完,那冰冷的电子音便彻底沉寂下去,连之前那种背景辐射般的微弱存在感都几乎消失了。董事也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趴在了毯子上,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用幽怨的眼神盯着苏软软。
能量再次见底。而他们,还在危机四伏的走私船上,距离港口还有一整天的航程。杰克和老卡尔因为刚才的插曲,明显更加警惕了。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们暂时阻止了未知危险的靠近,也让杰克他们疑神疑鬼,或许能分散一些注意力。
苏软软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联系林暖暖,依然是当务之急。杰克的那个通讯器…必须想办法弄到手,哪怕只是极短的时间。
夜色渐深,海浪汹涌。“海风号”在黑暗中加速前行,船舱随着波浪起伏摇晃。苏软软抱着再次陷入半休眠状态的董事,感受着这艘充满疑云的船,正载着他们,驶向一个吉凶未卜的明天。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深夜的纽约,曼哈顿中城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依旧灯火通明。
林暖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脸上却没有丝毫倦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了眼底淡淡的青黑,但更掩盖不住的,是她眼中那簇跳动着的、名为“复仇”与“等待”的火焰。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接到那个来自荒岛、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但确确实实触发了“深瞳”最终协议激活密钥的信号开始。
信号很短暂,内容只有验证通过的确认和极其粗略的定位信息(黑礁岛东北海域)。之后,无论她尝试多少次联络,甚至动用了几条极其隐秘的备用信道,都再无声息。如同石沉大海。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苏软软还活着,但在某个信号隔绝、处境极端危险的地方。她激活了“深瞳”,但无法维持稳定链接。她需要帮助,但传递不出更多信息。
“老板。”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干练的亚裔年轻女人轻轻推门进来,她是林暖暖的首席助理兼法律顾问,艾米丽·陈。“‘深瞳资本’的所有离岸架构和资金通道,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压力测试和隐匿加固。技术团队那边,对‘昆仑’平台开源代码与‘k神’遗嘱的技术对比分析报告,最终版已经出来了,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随时可以提交。”
林暖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另外,”艾米丽推了推眼镜,继续汇报,语气平静专业,“我们联系好的那几家国际顶级知识产权律师事务所,以及欧洲、北美、亚洲的几家主要专利局的‘关系’,都已经确认到位。只要您这边签字,针对‘新络科技’核心专利的无效宣告请求,可以在24小时内,同时向全球七个主要司法管辖区提交。相关媒体通稿和行业分析师的吹风材料,也准备好了。”
“墨渊那边有什么动静?”林暖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够。”林暖暖转过身,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冷咖啡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份长达数百页的技术分析报告摘要上。“这些,只是隔靴搔痒。墨渊根基深厚,这点风波,撼动不了他。我们需要…更直接、更致命的打击。要让他痛,要让他乱,要让他…露出破绽。”
艾米丽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老板,她知道林暖暖在等什么。等一个信号,等一个时机,等那个…将她们从深渊中拯救出来,又赋予她们如今力量和使命的人,下达真正的进攻指令。
“苏小姐…还没有新的消息吗?”艾米丽轻声问。
林暖暖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没有。但‘深瞳’的激活协议被触发,说明她至少拿到了密钥,并且找到了能发送信号的机会。她一定在想办法联系我们,或者…在创造我们能联系到她的条件。”
她抬起头,看向艾米丽,眼神决绝:“我们不能干等。艾米丽,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b计划’执行。”
“b计划?”艾米丽确认道,“您是说,不等苏小姐的进一步指令,我们先启动法律诉讼程序?同时开始舆论预热?这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会…干扰苏小姐那边的计划。”
“我知道。”林暖暖深吸一口气,“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墨渊就有更多时间消化林清清留下的烂摊子,稳定‘新络’的局势,甚至可能…动用力量去搜寻软软姐。我们必须给他施加压力,制造混乱,把水搅浑。这样,无论对软软姐那边的行动,还是对我们后续的计划,都可能创造机会。”
她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授权文件,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签下自己的名字。“法律的长矛,是该投出去了。就算第一下不能刺穿铠甲,也要让他听到破空之声,感到寒意。”
“目标呢?先选哪个?”艾米丽问。
“北美。pto(美国专利商标局)和itc(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同时启动。理由就是这份技术分析报告。用‘深瞳资本’资助的独立研究机构名义提交。媒体那边,同步放出去,重点强调技术的‘开源精神’和‘商业剽窃’的争议性。”林暖暖语速很快,显然早已深思熟虑,“记住,我们的首要目的,不是立刻赢,而是制造一个持续的热点,吸引监管、市场、竞争对手的注意力。给墨渊找点…法律和公关部门忙不过来的麻烦。”
“明白。我立刻去办。”艾米丽接过电子授权,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林暖暖走回窗前,看着外面不眠的都市。法律程序一旦启动,就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路。这会将“深瞳资本”和她自己,正式推到墨渊和“新络”的对立面,暴露在聚光灯和更复杂的风险之下。
但,那又怎样?
从她决定接受苏软软的安排,远走海外,隐姓埋名,用那笔不算多的启动资金和那些模糊的指示,一步步建立起“深瞳资本”这个隐形巨兽开始,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为了姐姐林清清留下的扭曲遗产和未解的怨仇?
不全是。
更多的是为了那个在绝境中,依然把最后逃生和反击的希望,托付给她的…苏软软。
“软软姐,”林暖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自语,仿佛在穿透无垠的海洋和夜空,与不知身在何处的苏软软对话,“法律的长矛,我已经掷出去了。接下来,看你的了。还有…一定要平安。”
窗外,纽约的夜空,星光黯淡,但城市的光芒,足以照亮前路,也足以…照亮隐藏在光明之下的,刀光剑影。
而此刻,在波涛起伏的南海上,那艘名为“海风号”的走私船,正载着昏睡的董事、疲惫的苏软软,以及两个心怀鬼胎的走私犯,朝着未知的港口,破浪前行。
距离“深瞳”的能量彻底枯竭,距离杰克和老卡尔的“处理”,距离卡萨布兰卡港,都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