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彻底静默,让苏软软的世界陡然安静了一半。不是环境音的消失——海浪依旧喧嚣,风雨不时拍打窗棂——而是她脑海中那片熟悉的、带着微弱电流声和随时可能弹出吐槽的“背景板”消失了。起初的几小时,她甚至有些不习惯,像突然失去了某种感官,动作都有些微妙的迟滞。但很快,这种不习惯被更强烈的紧迫感取代:能量条归零,系统“关机”,意味着那个“七天到十天”的死亡kpi倒计时,已经变成了她单方面与时间的赛跑。没有系统辅助,没有推演模拟,一切全靠她自己的判断、手速,还有……那么一点赌运气的成分。
“礼物”投送计划,在系统静默后的第二天,正式启动。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电子导航和火控系统,只能依靠老式潜望镜和经验判断的潜艇艇长,苏软软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更深的、充满未知风险的“水域”。
第一次投送:技术圈质疑。目标:某机器学习算法论坛的“工业应用挑战”板块。身份:“夜航员”。内容:一篇标题为《浅谈动态权重隔离类算法在实时高噪变数据流下的“敏捷-稳健”两难困境》的帖子。她精心撰写了开篇,从学术角度提出假设,列举了几种可能的异常表现(预测波动、过度敏感、滞后漏报),并谨慎地使用了大量“可能”、“或许”、“在某些极端场景下”等限定词。通篇没有出现“昆仑”、“新络”、“捷讯”任何一个词,引用的也都是公开的学术文献。发帖时间选在该板块通常最活跃的深夜。点击“发布”后,她立刻清除所有痕迹,断线,离开网吧(这次换了个更远的镇子)。回程的路上,她心脏狂跳,反复回忆每一个操作细节,确认没有留下指纹、摄像头正脸,或任何可追踪的网络特征。第一次投送,像在雷区边缘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没有爆炸,但不知道脚下是否已经触发了无形的警报。
第二次投送:行业风险提示。目标:几位精选的行业分析师和科技记者的工作邮箱(通过“旁观者清”身份长期观察确定)。身份:伪造的“独立研究机构‘前沿观察’分析师”。内容:一份措辞严谨、格式专业的pdf简报,标题是《智慧物流升级中的“黑箱”风险:评估新兴ai平台在复杂场景下的成熟度》。简报引用了公开的行业报告数据,提到了“某领先物流企业试点新型ai协同平台后,据传出现预测稳定性方面的初期挑战”,并“建议”企业在引入此类平台时,应建立更严格的极端场景测试与第三方审计机制。同样,全文未点名。邮件通过一个复杂的匿名邮件中继服务发送,ip地址指向海外。发送后,那个伪造的分析师身份和相关邮箱被立即废弃。第二次投送,像在远处朝目标区域发射了一枚没有装订精确坐标的、依靠散布面杀伤的火箭弹。不知道能炸到谁,但希望能制造一些混乱和疑云。
第三次投送,也是最危险的:精准“爆料”。目标:一个她确认有“捷讯”中层管理人员和it部门员工潜伏的、需要内部邀请码的行业交流telegra群组。身份:一个刚刚潜入群内不到24小时、发言寥寥的新账号,资料卡一片空白。时间:凌晨三点,群内最沉寂的时刻。内容:只有一句话,模仿日常抱怨的口吻——「妈的,上了那个x平台,处理突发状况的数据老是抽风,预测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上面还让捂盖子,说是试点关键期。真怕哪天在关键客户身上掉链子。」发送完毕,她不等任何人回复或询问,立刻退出群组,注销账号,清除所有相关数据。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第三次投送,像在敌人军营的厕所隔板上,用最快的速度刻下一行模棱两可的挑衅标语,然后翻墙逃跑。
三次投送,在两天内完成。每一次都耗尽心神,每一次撤离后都像虚脱一样。回到海边的石屋,面对“董事”陛下例行公事的全身嗅探检查(它似乎能精确分辨出不同网吧的烟味和灰尘味),苏软软只能瘫在椅子上,连指使“两脚兽”开罐头的力气都没有。“董事”对此表示了有限的理解,自己跳上冰箱(学会了开门),扒拉出个猫条啃了,算是自给自足。
接下来,是更煎熬的等待和观察。她不敢再用任何与投送行动相关的身份去主动探查。只能通过“旁观者清”这个相对干净的身份,在公开渠道上,像最耐心的猎手一样,静静潜伏,捕捉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
第一天,风平浪静。技术论坛的帖子有几个回复,都是正常的学术讨论,无人联想。行业简报石沉大海,未见转载。那个telegra群组……她已不在,无从知晓。
第二天,依旧平静。苏软软开始怀疑自己的计划是否太过理想化,那些投入信息洪流的小石子,是否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系统的静默让她无法获得任何“能量回收”的反馈,只有胸口那根名为“时间”的弦,越绷越紧。
就在她几乎要沉不住气,考虑是否要启动更冒险的b计划时,第三天下午,第一缕涟漪,终于出现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技术圈。那篇关于“动态权重隔离算法困境”的帖子,被论坛里一位颇有影响力的资深研究员转发到了更大的专业社区,并评论道:“这个问题提得很实际,在工业场景落地时尤其关键。最近似乎有相关产品在推广,值得从业者深入思考其边界。”虽然依旧没有点名,但“最近有相关产品在推广”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那层窗户纸。帖子下的讨论开始增多,有人开始猜测指的是哪家公司的技术。
紧接着,当天晚上,一家以报道深度科技新闻着称的垂直媒体,发布了一篇分析文章,标题是《盛宴与隐忧:ai平台进军传统产业,可靠性遭遇“场景之考”》。文章以相对含蓄的方式,提到了“据悉,某物流企业在引入新型ai平台后,在应对突发物流事件预测方面,出现了一些‘需要磨合’的反馈”,并引用了“业内人士”观点,强调“前沿技术在实际复杂场景中的鲁棒性验证至关重要”。文章没有点名“捷讯”和“新络”,但结合上下文和时间点,指向性已经相当明显。
苏软软看着屏幕上那篇文章,手指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激动。第二层投送见效了!有媒体跟进了!虽然措辞谨慎,但质疑的种子已经播下。
更大的波澜在第四天清晨袭来。她在浏览行业新闻时,赫然看到一条快讯:「“捷讯物流”回应ai平台试点传闻:合作顺利,个别场景优化属正常过程。」点进去,是一份“捷讯物流”官方发布的简短声明,称与合作伙伴“新络科技”的试点项目“整体进展顺利,成效显着”,对于“近期出现的个别不准确信息”,表示“属于任何新技术落地过程中的正常优化与磨合”,并强调“对合作伙伴的技术实力充满信心”。
官方辟谣了!而且明确点出了“新络科技”!这说明,那些匿名的、零散的“反馈”和“爆料”,已经形成了足够的压力,逼得“捷讯”不得不站出来表态!虽然声明是否认,但“辟谣”本身,就是一种“涟漪”扩大的证明!而且,“个别场景优化”这个说法,某种程度上等于变相承认了确实存在需要“优化”的“场景”!
苏软软几乎要跳起来。她强压住兴奋,继续观察。很快,在财经新闻板块,她看到了更直接的影响:「受试点项目传闻影响,“新络科技”股价早盘小幅下挫,公司暂未回应。」虽然跌幅不大,但这是实打实的市场反应!陆靳寒提供的那个合规风险点,说不定也在这波微妙的看空情绪中起了点作用。
紧接着,她在某个行业八卦聚合网站上,看到了一条更让她心跳加速的爆料:「据传,“新络”那边对这次传闻很恼火,尤其是林清清,据说在内部会议上发了不小的火,要求彻查消息来源,并加强对“昆仑”平台的技术宣传和客户‘安抚’。」爆料真伪难辨,但描述的情境合情合理。
成了!真的成了!一次“微小但实在”的打击!技术圈质疑引发讨论,行业媒体跟进报道,试点方被迫辟谣,股价受挫,对手内部震动、恼火!这一切,都指向了她投出的那些“石子”!
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在有力地、兴奋地搏动着。一种混合着冒险成功的后怕、计划奏效的快意、以及面对庞然大物终于撼动了其一丝尘埃的复杂成就感,席卷了她。
然而,这股兴奋只持续了不到半天。
就在第四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海风带着暴雨前的咸腥气息涌入石屋时,那台顾清澜留下的、代表最高警戒级别的加密通讯设备——那个铁盒子“收音机”——顶部的红灯,疯狂地、毫无规律地闪烁起来,同时发出一种极其轻微、但异常尖锐的、类似蜂鸣的警报声!
不是有信息传入。这是顾清澜预设的、最高级别的单向警报!意味着:危险临近!立即撤离!
苏软软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刚刚升起的些许快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暴露了?这么快?是哪一环出了问题?技术论坛的帖子?行业简报的邮件?还是那个telegra群的爆料?对手的反应速度和溯源能力,超出了她的预估!
没有时间细想!警报就是命令!
她猛地跳起来,动作因为突如其来的紧张而有些僵硬,但大脑在极度危机下反而进入了超频般的清晰状态。顾清澜的紧急预案流程瞬间在她脑海中过了一遍。
“董事!”她低喝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董事”正蹲在窗台上看海,被她的声音和那尖锐的蜂鸣惊动,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尾巴粗得像根鸡毛掸子,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向她和那个闪烁红光的铁盒子。
苏软软没有废话,冲过去一把抱起“董事”,不顾它受惊的挣扎和抗议的喵叫,迅速将它塞进那个已经准备好的、铺了软垫的宠物航空箱。“董事”在里面愤怒地抓挠、嚎叫。
“安静!陛下!想活命就听话!”苏软软对着航空箱低吼,声音嘶哑。或许是她的语气从未如此严厉,“董事”的挣扎稍微弱了些,但依旧发出不满的、恐惧的呜咽。
她转身,开始执行紧急清理程序。没有时间慢慢销毁。她抓过那个小铁皮桶(平时用来烧垃圾),将桌上所有纸质笔记、打印资料,连同那几本从顾清澜那里带来的、做了大量标记的书,一股脑塞进去,淋上仅剩的一点灯油,划燃火柴扔进去。火焰“轰”地腾起,映亮了她苍白流汗的脸和“董事”在航空箱里惊恐瞪大的眼睛。
接着是电子设备。那台物理隔离的笔记本电脑,她拔出硬盘,用随身携带的、从镇上五金店买的强磁铁反复摩擦破坏,然后狠狠砸向墙角坚硬的石壁,直到外壳碎裂、主板变形。几个加密u盘和sd卡,除了那个藏着核心证据、锁在墙上的小急救箱里的,其他全部用钳子夹碎,扔进火堆。那个“收音机”通讯设备,她按照顾清澜的指示,找到底部一个隐藏的凹槽,用力按下——设备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电路熔断的“滋啦”声,然后红灯熄灭,彻底报废。
最后,是她和“董事”的随身物品。几件换洗衣物,一点现金,那个急救箱(取出核心sd卡贴身藏好),一些压缩饼干和瓶装水,以及“董事”的猫粮和饭盆水盆,全部塞进那个大登山包和随身帆布袋。航空箱绑在登山包上。
整个过程,在蜂鸣警报的催促下,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火堆还在燃烧,屋里弥漫着焦糊和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石屋已经不再是安全屋,而是一个需要被遗弃的、可能暴露的据点。
她最后环顾一眼这个她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却经历了从山居终结到首次主动反击全过程的简陋空间。炉火将熄,海浪声似乎更加狂暴。没有留恋,只有冰冷的决绝。
背上沉重的行囊,提起装猫的航空箱(“董事”似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嚎叫,只是透过缝隙,用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微光的眼睛看着她),苏软软拉低帽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没入外面浓重如墨的夜色和呼啸的海风中。”的废墟。”的坐标。
系统的静默,对手的追击,被迫的转移。
但她手中,握着刚刚验证有效的“投石”经验,和一颗因为这次成功的“滋扰”而重新变得灼热、坚硬的心脏。
海浪滔天,仿佛在为她仓皇却决绝的逃离,奏响一曲暴烈而悲怆的挽歌。
也像是在预告,这场冰层下的火焰,在经历了第一次成功的“灼烧”和随之而来的“暴风雪”后,将被迫转移到更深的黑暗之中,继续它艰难而执着的……
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