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特训生活，在密码学的头晕眼花、信息检索的挫败感、以及体能训练后全身酸痛的三重奏中，艰难推进。系统能量条在苏软软持续“思考充电”和间歇性“行为放电”（主要是体能训练）的拉扯下，像一只营养不良的蜗牛，极其缓慢地朝着9蠕动。而“董事”陛下的体重，则在稳定充足的猫粮（苏软软没敢克扣）和日益圆润的懒腰中，朝着令人欣慰的方向稳步增长，毛发油光水滑，眼神越发睥睨。
就在苏软软觉得自己的大脑和肌肉都快被这枯燥的自我锤炼磨出老茧时，顾清澜留下的那个加密联系方式，终于迎来了第一次“主动”使用——当然，主动方是顾清澜。
那是一个同样阴沉的下午，苏软软刚结束一轮关于“网络流量元数据在取证中的应用”（她只理解了标题和零星术语）的艰难阅读，正对着笔记本上鬼画符般的总结头疼。炉火边的“董事”突然竖起耳朵，停止了舔毛，警惕地看向门口，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疑惑的“呜噜”声。
几乎同时，苏软软那台专门用于接收顾清澜信息的、被重重加密和物理隔离过的旧笔记本电脑（另一台镇上网吧淘来的古董），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不同于系统提示音的、短促的“滴”声。屏幕角落，一个从未亮起过的、造型古朴的锁形图标，泛起了柔和的、稳定的绿色微光。
苏软软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合上正在看的书，屏住呼吸，小心地移动过去。没有立刻操作，而是先仔细听了听窗外的动静——只有风声。又看了看“董事”，它依旧盯着门口，但竖起的耳朵慢慢放平了，似乎没发现实际威胁，只是对那声“滴”感到好奇。
她这才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启动密码，解锁电脑，点开那个锁形图标。一个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图形界面的命令行窗口弹出来，背景是深邃的黑色，上面只有一行不断闪烁的绿色光标，和一句英文提示：「安全信道已就绪。等待输入验证密钥。」
顾清澜的“远程授课”，要开始了。
苏软软按照记忆，输入了顾清澜留给她的、那串长得令人发指、且必须分段配合特定时间戳计算的动态密钥。屏幕闪烁了几下，一行新的文字出现：「验证通过。信道加密等级：最高。双向实时文本通讯已建立。请保持环境安全。青。」
“青”，是顾清澜和她约定的代号。她的是“雪”。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回复，指尖因为紧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而微微发凉：「环境安全。已就位。雪。」
几秒后，顾清澜的回复传来，速度很快，文字简洁，带着他特有的冷静质感：「近期可好？安全屋状况？」
「尚可。无异常。山雪初融，风寒。」苏软软回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也显得平静克制，还附带了一点环境信息作为“信物”。
「收到。注意保暖。开始同步。」顾清澜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首先，关于‘清源研究’。有新发现。通过交叉检索开源学术数据库与部分已披露的政府招标文件，发现‘清源’在五至七年前，曾以‘技术咨询’名义，频繁接触数家北美小型生物计算实验室，模式与接触早期‘星络’类似。其中两家实验室在接触后不久，核心研究员离职，研究项目中止或转向。一年后，相关技术方向专利出现在与黑水基金有间接关联的公司名下。」
苏软软瞳孔微缩。模式复制！黑水和“清源”不仅仅是针对“星络”，而是在系统性地扫描、接触、并“消化”有潜力的早期技术团队或成果，尤其偏好那些规模小、防护弱、处于技术突破前夜的。这比单纯的商业竞争或专利讹诈更可怕，更像是一种技术领域的“掠食”行为。
她快速在脑中调出系统界面，将这段信息标记为高优先级，与u盘中关于“清源”的资料进行关联。「模式确认。目标：早期创新团队。手段：接触、渗透、技术转移或人才挖角、最终成果剥离。与u盘情报吻合。黑水提供资本与法律掩护，‘清源’是前端触手。」她回复道。
「正确。」顾清澜的肯定简洁有力，「其次，关于林清清。其学术背景存疑点有进展。你提供的‘伪造邮件服务器线索’，我委托可靠朋友回溯，发现原始日志残留指向的物理ip段，属于她硕士期间所在大学的计算中心某个对外开放的机房区域，管理松散。结合时间点，她具备条件和动机。补充证据已加入之前给你的文件包。」
这是在为她洗刷学术污名补充弹药。苏软软心头微暖，但更多是冰冷的了然。「明白。雪藏待用。」她现在不需要，也没能力用这个去反击，但这份清晰的证据，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完全站在“不义”的废墟上。
「第三，分享近期学术圈观察。」顾清澜的“授课”进入新阶段，「北美ai伦理与治理领域，对‘技术成果权属溯源’的关注度急剧上升。多家顶级会议和期刊开始要求作者提供更详细的代码、数据来源及合作贡献声明。背后有政策与资金推动。趋势判断：未来两年，对类似‘清源-黑水’模式的‘技术来源模糊化’操作，监管与学术舆论压力会增大。」
这是战略层面的信息！苏软软精神一振。对手的“掠食”模式依赖于灰色地带和信息不对称。如果整个大环境开始收紧，要求更透明的技术溯源，就相当于在他们惯常行走的薄冰上增加了重量。「利好信号。但执行难度大，周期长。」她冷静地分析。
「同意。但趋势是风向。」顾清澜回复，「可关注相关领域顶尖学者的公开言论及政策草案。附一份近期相关论文摘要及解读，已加密，信道传输。」
屏幕上出现一个进度条，开始缓慢接收文件。苏软软看了一眼系统能量——没动。看来顾清澜这边的传输能耗，由他那边承担了，或者这种纯数据接收消耗极低。
「收到，稍后研读。感谢。」她顿了顿，决定也分享一些自己的“作业”，“近期复盘‘星络’技术决策，结合u盘线索，高度怀疑‘昆仑’平台核心架构‘动态权重隔离’思路，源自‘星络’未公开的远期技术路线图‘狂想曲’。判断为技术思路剽窃，非直接代码复制。」
这次，顾清澜的回复间隔稍微长了几秒。「有趣。有具体技术特征比对依据？」
苏软软立刻将她这段时间整理的、关于“狂想曲”核心思想与“昆仑”平台公开描述中几处关键相似点的对比摘要，以及她发现的、那处可能是因急于商业化而留下的、细微的底层逻辑“瑕疵”描述，简洁地发了过去。她用了不少专业术语，但确保逻辑清晰。
又是片刻的沉默。苏软软甚至能想象出屏幕那头，顾清澜微微蹙眉，快速检索记忆和知识库进行核验的样子。
「比对点成立。‘瑕疵’分析逻辑合理，但需更底层代码或设计文档佐证，目前仅为推测。」顾清澜的回复依旧严谨，「价值在于：1强化‘技术掠食’模式判断。2提供了未来进行技术溯源的潜在切入点。3说明对手在转化过程中可能存在‘消化不良’，留下了理论上的破绽。建议：持续关注‘昆仑’后续技术迭代与漏洞披露。」
“消化不良”。这个词让苏软软差点笑出来。顾清澜总是能用最学术、最冷静的语言，描述出最戏剧性的场面。
「明白。会持续观察。」她回复，然后补充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提问，「以你判断，此类‘瑕疵’，在多大压力下可能暴露？比如，面临高强度技术竞争或严格第三方审计时？」
这次顾清澜回复很快：「概率提升。但取决于‘瑕疵’的隐蔽程度及对手的修补能力。如同地质断层，静默时无害，特定应力下可能成为崩塌起点。可将其视为潜在‘应力点’。」
潜在应力点。这个比喻更精准了。苏软软默默记下。
「另外，」顾清澜似乎犹豫了一下，文字停顿片刻才继续，「你提及的自学内容，方向正确，但路径可优化。附一份我整理的、关于你目前所需技能领域的经典文献与开源工具清单（入门到进阶）。按顺序学习，效率更高。已加密传输。」
第二份文件的传输进度条开始走动。苏软软看着那行字，喉咙有些发紧。这不是信息交换，这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帮助。他甚至在关心她自学是否走了弯路。
「……谢谢。」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这两个字。
「不必。智力活动需要有效反馈与引导，否则易入歧途。你的分析对我亦有启发。」顾清澜一如既往地克制，将这一切归于理性的“互利”，“今日通讯到此。下次同步时间，七日后同此时。如有紧急，使用备用单向警报信道。保持警惕。保重。青。」
「保重。雪。」苏软软敲下最后两个字。
锁形图标的绿光熄灭，命令行窗口自动关闭，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场跨越时空、在最高级别加密保护下的“学术交流”从未发生。只有电脑里多出的两个加密文件，和脑海中翻腾的新信息、新思路，证明着它的真实。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董事”不知何时已经跳上了电脑旁，好奇地嗅了嗅依然微热的机身，然后兴趣缺缺地走开，跳回炉边的毯子，熟练地把自己团好，准备继续被打断的午觉。
苏软软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窗外风声依旧，但小屋里的寂静，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与世隔绝的死寂，而是一种……蕴含着隐秘回响的静谧。
她不再是独自面对这片冰冷的黑暗和庞然的对手。有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声音，用冷静理智的语言，为她勾勒出敌人的轮廓，指出环境的变迁，甚至为她规划学习的路径。这不是救赎，不是许诺，而是一种坚实的、智力上的陪伴与支撑。
她打开顾清澜发来的学习清单，粗略一扫，果然比她之前自己胡乱摸索要系统得多，甚至贴心地标注了哪些资源可以在完全离线环境下获取，哪些需要极其谨慎地接触网络。。一行小小的灰色文字飘过：「检测到高质量外部信息输入与深度思维交互。能量转化效率：良。更新进度：+5。备注：这位‘青’先生的通讯协议相当优雅，能耗控制出色，值得本系统学习（如果以后有能量升级的话）。」
苏软软看着系统的吐槽，又看了看腿上那份详实的学习清单，再望向窗外暮色渐合的山林。
冰冷的孤绝中，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来一丝遥远但确实存在的光。那不是太阳，而是另一颗在寒冷深空中，按照自己轨道稳定运行、却愿意为她标注出星图的星辰。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散开。
然后，她保存好所有文件，彻底清理掉临时痕迹。起身，走到炉边，摸了摸“董事”暖烘烘的皮毛。
“看来，”她低声对猫咪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咱们的‘节能二人组’，好像多了个不收费的、还挺厉害的……远程技术顾问。”
“董事”在睡梦中砸了咂嘴，尾巴尖无意识地摆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炉火温暖，映亮了一人一猫安静的身影，也映亮了屏幕上那份刚刚打开的、通往更深知识领域的地图。
冰层之下，通往“发射井”的第一张施工蓝图，似乎……清晰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