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日子,在系统那“节能乞丐版”的偶尔抽风式吐槽、董事陛下对伙食标准的持续监督,以及苏软软日益规律的“思考充电”中,缓慢而坚定地流淌。炉火边的复盘笔记又增加了两本,内容从“内部崩解”延伸到了“行业竞争态势与潜在盟友(缺失)分析”,笔迹也从最初的激烈沉重,变得逐渐冷静克制,甚至还多了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连线,像某种秘密作战图。
“低电量辅助模式”下的系统,在苏软软高强度的阅读和思考“喂养”量条终于挣扎着爬到了8左右,虽然依旧岌岌可危,但至少界面不再像下一秒就要彻底黑屏。【信息处理】和【知识索引】两个功能,在她整理读书笔记、关联不同资料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虽然慢,虽然经常卡顿,还时不时弹出「能量不足,处理简化」的提示,但至少能把杂乱的信息初步归类,标出矛盾点,甚至偶尔能基于她已有知识,提出一两个极其基础、但可能被她忽略的关联问题。
比如,当她整理到关于“清源研究”。是否调取该文件片段进行对比?」
苏软软当时正对着笔记本上一行“技术窃取模式?”的疑问发呆,系统的提示让她一愣。u盘里的内容,自从拿到手,除了最初粗略扫过,她一直没敢、也没条件深入分析。一来是之前心绪和环境都不对,二来是隐隐觉得,那里面的东西一旦打开,可能就是潘多拉魔盒,会彻底改变她“蛰伏观察”的节奏。
但现在,复盘进行到一定深度,外部信息(顾清澜的)和内部反思都积累了一些,系统的“辅助”虽然寒酸但也算有了点基础。能量条,和系统中规中矩的“节能”表现,给了她一种微妙的安全感——至少这东西现在看起来像个“工具”,而不是随时会搞出幺蛾子的“未知存在”。
是时候了。
她没立刻行动。而是又花了两天时间,用系统那可怜的【信息处理】功能,配合自己的记忆和笔记,反复推演了几种“打开u盘”可能面临的风险和应对预案。甚至利用从“新手礼包”里学到的、关于“简易环境扫描”的扯淡理念(结合实际情况改良),仔细检查了小屋内外,确保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电子设备或可疑痕迹(主要靠肉眼和常识)。
最后,她选在一个风雪交加的下午。狂风卷着雪粒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完美掩盖了任何可能的声音。炉火旺盛,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桌上一盏从镇上淘来的、光线昏黄的旧台灯亮着。董事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在她腿上团成个毛球,发出响亮的呼噜声,是最好的白噪音和警戒哨(它对外界声音异常敏感)。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从那个藏在书架顶层的小铁盒里,取出了银色u盘。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麻。她又拿出顾清澜给的文件袋,放在一旁。
她没有立刻将u盘插入那台同样从镇上淘来的、只能离线工作的、系统重装过无数次的老旧笔记本电脑。而是先在脑中,用尽可能清晰的思路,对系统“说”:“启动最高级别离线工作模式。接下来我需要深度分析加密u盘内容,并进行跨文件信息关联。请分配最大可用能量,优先保障【信息处理】的深度解密、内容提取、逻辑关联,以及【知识索引】的跨文档快速比对。全程记录操作日志,但屏蔽任何非主动对外通讯可能。执行。”。能耗预估:高。。开始建立临时隔离缓冲区…正在扫描宿主指定外部存储设备…」
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发出轻微嗡鸣。屏幕上,熟悉的文件夹窗口弹出。u盘里文件不多,但每一个都带着复杂的加密命名。她点开了那个系统提示过的法律意见书摘要。
这一次,她看得极其缓慢、仔细。不再是扫视大意,而是逐字逐句,结合自己这段时间恶补的专利法基础和商业常识,试图理解每一段严谨、克制却又暗藏机锋的法律用语背后,真正的含义。
“清源研究”在数年前提交的几项“临时专利申请”,其技术描述与“星络”后来获批的核心专利,在关键算法路径和问题定义上,存在“令人不安的相似性”。然而,“清源研究”在提交临时申请后,并未按常规流程转为正式申请,而是在几个月后,将相关“权益”以极低价格转让给一家位于卢森堡的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最终与“黑水亚洲机会基金”的投资组合产生了关联。法律意见认为,这构成了一条清晰的、旨在模糊原始发明归属、并为日后进行专利诉讼或商业讹诈铺路的“权属迷雾链”。
苏软软的心跳微微加快。这印证了顾清澜的线索,也解开了“哨兵科技”为何能那么精准地发起专利狙击——他们或许早就通过“清源研究”布好了局,只等“星络”长大到足够肥美。
她又点开那份股权结构穿透图。复杂的箭头和嵌套框,在系统【信息处理】的辅助梳理下,变得清晰了一些。林清清的“清澜咨询”作为“新辰资本”的实际控制人,而“新辰资本”与“黑水基金”通过多层离岸结构,存在非控股但关键的战略协同关系。图上甚至用虚线标注了几笔可疑的资金流向,从“黑水”关联的账户,流向几家曾发布对“星络”不利报告的媒体和“独立研究机构”。
【检测到高关联性信息…正在与宿主记忆区文件‘顾清澜_学术清污证据pdf’进行比对…】系统的提示弹出,能量条又掉了一丝。【发现交叉印证点:资金流向中一家媒体,与当年传播宿主学术不端谣言的源头媒体之一重合。关联度:高。】
苏软软抿紧了嘴唇。所以,从学术污蔑,到专利伏击,到舆论操控,再到最后的“接收”残骸,林清清和黑水的手法是一脉相承的:制造混乱,布设陷阱,引导舆论,趁火打劫,最后擦除痕迹。一套完整的、专业化的、针对科技创新型公司的“掠夺流水线”。
最后,是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清湾道17号。她之前只觉得是有人提前“清扫”了现场。但现在,结合u盘里另一份关于“黑水”常用行动模式的背景资料(似乎是陆靳寒的情报团队整理的),她看出了更多东西。
资料提到,“黑水”在处理某些“敏感业务”时,喜欢使用一些位置偏僻、管理松散的旧工业区物业作为临时交接点或储藏处。清湾道17号符合这个特征。截图里那个递信封的男人,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和衣着风格,与资料中描述的、黑水常用的某类“外围行动人员”有相似之处。而接收信封的“仓库管理员”,经过图片有限增强处理(系统能耗警告),其手腕上似乎有一块风格独特的运动手表——顾清澜后来提供的补充信息里,提到林清清有个远方表弟,常年游手好闲,爱好收集各种限量版运动表,恰好在“寰宇科技”某个无关紧要的部门挂职。
碎片,一块块拼凑起来。
清湾道17号,可能是林清清通过其表弟,利用“寰宇”或黑水的外围渠道,进行某些不见光交易或信息传递的地点。那天她委托侦探去之前,对方已经提前一步,要么是取走了什么东西,要么是警告了相关人员。这解释了为何侦探一无所获。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技术窃取-资本掠夺-舆论抹黑-法律陷阱-物理威胁”这条主线,隐隐串联了起来。而林清清是穿针引线的那个人,黑水是提供专业服务和脏手套的幕后推手,墨渊……他更像是看准时机、下场收割最终果实(干净的壳和潜在技术价值)的资本猎手,可能与黑水的“湿活”保持距离,但肯定清楚盘子里肉的来历。
她背脊发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直面庞大、精密、且毫无底线的恶意系统时,产生的生理性寒意。这远比单纯的商业竞争失败可怕得多。这是一场降维打击,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谋杀——对公司,对她个人声誉和职业生涯的谋杀。
【深度信息关联分析完成。已建立初步‘对手行为模式与关联网络’模型。能耗接近预设阈值。是否保存模型至本地缓存?】系统的提示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保存。”她哑声说。
模型保存完毕。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过度活跃。腿上,董事似乎感觉到她的紧绷,不满地用爪子轻轻挠了挠她的裤子。
她低头,看着猫咪无辜的琥珀色眼睛,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件、图表,和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名为“对手”的抽象模型。
武器。
是的,u盘里的东西,顾清澜的信息,她自己的复盘,现在加上系统的初步整合,确实构成了武器。是足以揭开林清清和黑水部分画皮的证据链碎片,是指向“清源研究”和“新辰资本”可疑勾当的线索,甚至可能包含了“黑水”某些灰色操作的蛛丝马迹。
这些信息如果抛出去,在合适的时机、通过合适的渠道,足以引发一场不小的地震,至少能让林清清和黑水惹上一身骚,延缓“新络”的步伐,甚至可能引来监管的深入调查。
但……
她看着自己所在的这间简陋、寒冷、与世隔绝的山中小屋。看着窗外被暴风雪笼罩的、漆黑一片的山林。看着腿上这只除了干饭和睡觉之外,对世界一无所知的猫。、功能阉割得只剩基础的残破系统。
她手握“核弹按钮”的坐标,甚至有一部分发射密码。
但她没有发射井。没有运载火箭。没有雷达导航。没有防报复的掩体。甚至,她不确定按下按钮后,先被波及毁灭的,是不是她自己这个躲在深山老林里的、毫无防护的“发射员”。
陆靳寒把这些东西给她,是希望她有朝一日能用上,还是仅仅作为一种“不负责任的托付”?顾清澜提供信息和庇护,是期待她复仇,还是仅仅出于旧谊和正义感,给她一个知情和思考的机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按下按钮,除了听个响(可能还听不到),把自己彻底暴露在敌人的追杀名单最前列,没有任何意义。对手的体系太庞大了,她这点证据,最多撕开一道小口子,伤不到根本,却会招致最猛烈的反扑。而她,现在连逃跑的油钱都得精打细算。
荒谬感再次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就像一个原始人,突然捡到了一把充满电、但没信号也没配件的卫星电话,里面存着能毁灭星球的密码。除了知道这东西很厉害、很危险,并且可能引来更厉害的家伙抢夺之外,毫无用处。
“所以,”她对着脑海中那个又黯淡了几分的系统界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就是‘未兑现的武器’?核弹按钮有了,发射井在哪?用户手册呢?售后保修找谁?”
【…根据逻辑推演,】一行淡灰色的字,终于慢吞吞地飘过,【宿主当前状况,符合‘拥有高价值战略资产但缺乏投送与防御能力’的经典困境。建议参照本系统新手礼包中《论垃圾箱的选址艺术》章节,优先巩固现有安全屋,并积极寻找…嗯…‘捡破烂’的机会,以积累‘发射井’的建造材料。】
苏软软:“……”
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复杂的“对手模型”,又看了看系统这行充满“节能智慧”的建议。
然后,她忽然“噗嗤”一声,真的笑了出来。笑声短促,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荒谬,但在寂静的、只有风雪声的小屋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董事”被她的笑声惊动,抬起头,疑惑地“喵?”了一声。
“没什么,”苏软软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又轻轻点了点屏幕上那个代表“黑水”的黑色图标,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沉静,只是那冰冷深处,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极其锐利的光芒。
“就是突然觉得,”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宣告,“捡破烂盖发射井……这工程,虽然又慢又寒酸,但听起来,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
但炉火,依旧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