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闻言眉头一竖，语气依旧带着火气：
“误会？伏寿妹妹，你心软也要有个限度。”
“孩子们就在这里，媛媛的话你也听得清清楚楚，这还能有什么误会？”
她认为伏寿是被顾焱平时的好蒙蔽了，亦或是心软在为他开脱。
长孙皇后抬起眼看向伏寿，眼神沉静中带着深究。
她并未立刻反驳，而是缓缓问道：
“伏妹妹，你此话何意？”
长孙皇后隐约感觉到伏寿想说的，或许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冤枉。
郑妃空洞的眼神微微转动，落在了伏寿脸上，仿佛也被这句话从自我的混乱中拉扯出来一丝注意力。
伏寿被徐妙云质问得缩了缩肩膀，但目光依然清澈而坚持。
她组织着语言，声音不大却清晰说道：
“徐姐姐，我不是说孩子是假的，媛媛说的的那些话自然也是真的。”
“我是说我们是不是误会了现在的顾郎君？”
她迎上三位姐姐的目光，继续认真说道：“我们都从过去来到现在，明白时间是一条长河，有上游，有中游，有下游。”
“媛媛她们是从下游来到我们这里的，她说的对她而言是已经发生的过去，对我们和现在的顾焱来说，却是还未到来的未来。”
“顾焱刚才一直喊冤，说是未来的顾焱干的我们觉得他在狡辩，因为未来的顾焱也是他。”
“这倒也没错，可是如果站在现在这个河岸上看，那些事对他而言是不是就像就像我们看到史书上记载的尚未发生之事？”
“只是一种可能，而不是他已经犯下的罪过。”
伏寿的话，让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掺杂了惊愕与深深的思索。
徐妙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伏寿的逻辑绕开了她简单的因果对应，让她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长孙皇后的眸光闪烁了一下，伏寿的话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被失望和复杂情绪笼罩的思绪盲区。
她一直在纠结于顾焱未来竟会如此，并因此对现在的他充满失望和愤怒。
却未曾以纯粹的当下视角，去审视刚刚还在她面前可怜求救的顾焱。
如果严格按时间线来说的话，现在的顾焱确实尚未做出那些事。
所以，她的失望很大程度上是在为未来的结果，怪罪到现在的顾焱身上。
而现在的顾焱是否必然导向那个结果，中间又经历了什么，此刻却全然是谜。
郑妃的眼神，终于凝聚起一丝平日里的理智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干涩，却已恢复了部分条理：
“伏寿妹妹所言，触及了时空错乱下的责权困境。”
“我们因来自过去，目睹未来之果，便自然而然的将其视为既定事实施加于当下。”
“然而在当下这个节点，因未种，果未成。”
“我们愤怒于那个结果，并将全部责任归咎于可能产生结果的顾焱。”
“但正如伏寿所说，未来的事是必然，还是由无数未知变量构筑的偶然？
“仅凭孩子存在这一果，去完全断定因的性质并怪罪在顾焱身上，逻辑上确实存在一个我们无法跨越的时间缺口。”
她冷静的分析，点明了伏寿话语中的核心矛盾。
未来的孩子证实了某种结果，但导致这结果的过程和原因，对此刻的她们而言是一片迷雾。
徐妙云听着，有些烦躁的说道：“就算这样，那孩子总是他做下的吧？”
“难道我们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对他和颜悦色不成？”
“不是的，徐姐姐。”
伏寿闻言连忙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说道:“我不是说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或许我们该先弄清楚，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而不是现在就把他现在就把他当成已经犯了罪的恶徒来审判。”
她的目光看向长孙皇后和郑妃，轻声说道：
“毕竟我们都了解顾焱的为人，他对长孙姐姐的一心一意做不得假，对我们三个也从来都是以礼相待，并无半分逾越。”
伏寿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而且，徐姐姐和郑妃姐姐，未来也和他有了孩子，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我们都深知二位姐姐是何等心性，徐姐姐刚烈果决，身手不凡，若非若非你心中情愿，谁能勉强于你？”
“郑妃姐姐意志之坚更是我们四人中之最，所求所虑皆非常人可及，又岂会轻易为人所制，甚至是孕育子嗣？”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若有所思的长孙皇后身上，继续说道：
“再者，顾焱和长孙姐姐之间我们也都看在眼里，看似是顾焱主动热切喜欢长孙姐姐。”
“可实际上这段关系里，真正的主动权从来都掌握在长孙姐姐手中。”
“以长孙姐姐的聪慧与手腕，未来想要拿捏住顾焱这样心思简单的人，怕是不费吹灰之力吧？”
这番话让徐妙云和郑妃都愣住了，连长孙皇后也微微抬眸，看向伏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伏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的推论：“可未来的长孙姐姐却默许了，默许了顾焱与徐姐姐、郑妃姐姐，还有我有了孩子。”
“这难道不更奇怪吗？未来的我们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切都变得似乎可以被接受？”
客厅里落针可闻。
徐妙云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困惑取代。
是啊，伏寿说得对。
以她的性子，若不是心甘情愿的话，哪怕顾焱用强，她也必会拼个鱼死网破，绝无可能委身生子。
未来那个自己，为何会同意？
郑妃眼中的混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高速运转的冷静思维。
伏寿点醒了她，她太过震惊于结果，却忽略了达成这结果所需的条件。
她自己这关，是如何过的？
长孙皇后那关，又是如何过的？
这背后，的确绝非顾焱一人之力可以达成。
长孙皇后感到心脏被轻轻攥了一下，伏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忽略的某个锁扣。
是的，她和顾焱之间，主动权其实在她手上。
如果她坚决排斥，顾焱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即使真的未来和顾言在一起了，以她的手段拿捏顾言轻轻松松，更遑论其他姐妹的事。
未来的自己默许了，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