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焱那番如同惊雷的评价，不仅在小客厅里掀起了毁灭性的风暴。
更通过横亘万朝的天幕，在每一个时空都投下了巨石，激起了千层巨浪。
大唐位面。
大唐的百姓们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如同滚油泼入冷水轰然炸开。
“胡说八道，妖言惑众。”
“我们大唐盛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岂是这黄口小儿可以诋毁的？”
一个儒生打扮的老者气得浑身乱颤，指着天幕的手抖个不停，整个人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脏脏唐？他竟敢竟敢如此污蔑我大唐皇室。”
一个贵妇模样的女子脸色煞白，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身边的侍女连忙搀扶。
“渭水之盟那是陛下的权宜之计，后来不是把颉利可汗都抓来跳舞了吗？”
一个军汉梗着脖子吼道，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羞恼。
“天可汗是虚名？送女送技术送出的？还养肥了吐蕃和倭国？”
市井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充满了困惑和动摇。
他们一直以为万邦来朝是无上荣耀，从未想过背后还有如此亏本的买卖，甚至是在资敌。
太极殿前。
李世民颓然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
下方的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房玄龄、杜如晦等心腹重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焱说的很多是他们亲身经历，甚至私下也曾忧虑过的事情。
但如此赤裸裸的被摆在台面上，尤其是当着陛下和万民的面，其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长孙无忌双目布满血丝，死死攥着笏板，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他不仅为大唐，更为整个长孙家的荣耀和依托感到恐慌。
程咬金等武将则是憋得满脸通红，他们想骂却发现有些事确实是事实，无从反驳只能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魏征面色凝重到了极点，他本想出言劝谏陛下保重。
但看到李世民那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模样，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这位以直言敢谏著称的臣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千年之后，另一种维度谏言的可怕力量。
最初的死寂过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放肆，狂悖。”
李世民突然站了起来，一脚踹翻身前的御案，笔墨纸砚、奏折公文哗啦散落一地。
他双目通红，指着天幕的手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玄武门朕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朕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李世民嘶吼着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
这是埋藏在他心底最深的伤疤和原罪，被当众揭开后痛彻心扉。
“脏唐？朕纳杨氏，岂是岂是贪恋美色？”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这对他个人品行的指责比质疑他的政绩更让他难以接受。
“承乾朕的承乾朕悉心教导，何曾逼反于他？”
提到太子，他的怒火中夹杂了巨大的疑惑，因为这是还未发生的事。
当听到渭水之盟和唯一被兵临城下求和的明君时，他几乎要拔剑砍向天幕。
那是他帝王生涯中最屈辱的一刻，是他励精图治誓雪前耻的动力源泉，如今却被后世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挞。
“和亲乃是怀柔远人安定边疆之策，岂是怯懦？”
最后，关于天可汗是战略短视和养虎为患的论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的理智。
“噗。”
李二又是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得从口中喷出，在龙袍和前襟上染开刺目的印记。
“陛下，陛下”
整个太极殿乱作一团，他身形摇晃被众人扶住，颓然坐回龙椅。
李二的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无光，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殿内一片混乱，充斥着惊惶的呼喊和太医匆忙的脚步声。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中。
李世民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中顾焱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以及观音婢那惨白绝望的神情，一股极其不甘的执念硬生生压下了翻涌的气血。
“都给朕闭嘴。”
他抬手对着众人说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止住了殿内的喧哗。
李世民深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一代雄主，他并非没有自省之力，盛怒之后理智开始艰难的回归。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龙椅扶手，脑海中飞速回放着顾焱的每一条指控。
“玄武门”他心中默念，一丝苦涩蔓延开来。
是，他开了这个头，他无法否认。
但他没想到后世子孙会受到影响相互倾轧，这是他无法洗刷的烙印。
“纳杨氏”
他眉头紧锁，想来是后面皇室中出现一些不堪之事。
后世以此抨击李唐皇室风气，他无力反驳。
“承乾”
李二心口又是一痛，虽然这事还没发生，但既然被记载史书上，那么必然是未来发生的事。
他自己经历了兄弟相残，却没能避免儿子们的悲剧，这是作为父亲和君主的双重失败。
顾焱说承乾是遗憾，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渭水之盟”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耻辱，确实是耻辱。
这一点他认，正因如此他才卧薪尝胆，终于在后来灭了突厥。
没想到后世竟说洗刷的耻辱就不是耻辱了吗？
但认真想想，后世的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哪怕他洗刷了耻辱，他依然无法释怀渭水之盟。
“和亲”他沉吟着。
怀柔？或许吧。
但后世那种绝不和亲的刚烈，确实更让人心生向往。
他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后世的价值观更为决绝。
“天可汗养虎为患送女送技术。”
这是最让他心惊，也最让他陷入深思的一点。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朝贡体系，薄来厚往，技术外流若真因此而壮大了吐蕃、倭国。
李二猛的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却多了一丝骇然和清明。
“此子此子之言，虽如刀似箭，令人痛不欲生”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清醒说道。
“然细细思之，未必全无因由。”
他看向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目光缓缓扫过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人。
“玄龄，克明，朕问你等，若抛开君臣身份纯以后世旁观者视之。”
“顾焱所言可有几分歪理？”
房玄龄和杜如晦闻言浑身一震，伏地不敢言。
魏征却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说道：
“陛下，忠言逆耳，纵是千年之后，其言虽苛，亦如镜鉴，臣以为，当引以为戒。”
李二默然良久，最终他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吐出一口气。
“朕知道了。”
他没有再咆哮，没有再吐血，只是无比疲惫地靠在龙椅上，目光重新投向天幕。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撕开伪装，直面自身局限与历史定论的无力与清醒。
“后世之评，竟严苛至此朕，受教了。”
李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暴怒的帝王。
更像是一个在历史长河中被后辈学生严厉拷问，虽狼狈不堪却不得不开始深刻反思的学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