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和太子接触的确不多,但几次有限的接触,他和太子的关系早就非比寻常。所以他说话相当实在,没有一句是虚头巴脑的。
“殿下如此任性,可是觉得魏王残废,朝不保夕,晋王身归黄土,圣人只您一个选择,所以有恃无恐?”
“侍中,你误会我了,圣人多子,我怎会是唯一的选择?魏王朝不保夕,可他有孩子。圣人爱魏王,难保不会爱屋及乌。”
魏征环视四周,确定四下无人,语气凝重的开口询问:“太子殿下,能告诉我您为什么不愿意成亲吗?”
“去岁圣人说话的话,侍中听见了,他是天子,金口玉言,我怕生死无常。娶妻之后生子,但有不测,连累一堆。”
去年那个事件,魏征当然知道,皇帝诅咒太子,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少见的。天子之名的诅咒,太子介怀在心也实属正常。
太子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如今不成亲,应了无常只有皇长孙一个人被连累,娶妻之后将会有一堆人被连累。
“殿下,你这就是杞人忧天了。”
李承乾低头不语,只是喝茶掩饰尴尬,他不可能告诉魏征他的底细,也就只能这么搪塞了。这个理由,莫说魏征不信,就是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服众。
“要我说句不好听的,当年魏王先殿下成亲,圣人的确恶心人,您现在要恶心回去。
大家族最重规矩,您一日不成亲,李唐皇族无视礼法,没有规矩,不成体统就会一直被人诟病。
当然,我不是说您成亲,圣人做的那些事情就不存在,而是说只有您成亲,此事才会被渐渐忘却。”
李承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魏征,魏征还是活得太短,活得长久些,看到李治和李隆基的操作,再看一堆争当女帝的公主皇后,就会明白在大唐没什么不可能。
长幼尊卑的宗法被无视,放在其他皇室会被诟病,放在李唐皇室,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了。
“侍中,不管您说什么,我就是一句话,如果我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我就是不成亲。”
魏征的话生生压在喉咙里,到底没有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殿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臣就不强逼于您了。”
照着魏征进谏的架势,原本以为会收到一堆长篇大论,李承乾已经做好了前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准备,没想到这么就结束了。
“多谢侍中成全。”
魏征笑道:“不用这么客气,殿下是有机缘的人,与其在这里谢臣,倒不如多用些心思在朝政上,为大唐长治久安出力。”
在东宫吃过饭,魏征去找皇帝说明情况,李世民听完魏征的阐述,似乎是第一次认识魏征。
“承乾说他不愿意成亲,你看出他有难言之隐就不继续说了。玄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魏征道:“圣人,太子有他自己的想法,不是三两句话能劝动的,就是把刀夹在他脖子上,也没什么结果。”
“你的意思,朕在朝政上出现差错的时候,拿刀架在朕的脖子上就有结果了?玄成,你以后干脆别进谏了,直接拿刀架朕脖子上不就好了?”
别说面君不能携带兵器,就是可以,他魏征的刀还没落到皇帝脖子上,他就先被皇帝就地正法了。
“圣人,这根本就是两回事。您在朝政上有错漏,臣身为言官直言进谏,这是臣的本分。
太子不成亲,不是朝政上的疏漏,就算要归在朝政上,症结也不在太子身上,要臣怎么劝?”
李世民一肚子火,就这么被魏征浇灭了。
“圣人,朝政之事您错了,臣可以死谏,这是为了国事,劝住了圣人,朝廷得了实在,臣得了千古的名声。
太子的婚事,是国事也是私事,臣就是死谏,也就是倚老卖老,强逼太子成亲,只有这么一个用处。”
李世民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魏征的意思,承干的婚事还是要他自己出面解决。
“玄成,你也爱名声吗?”
魏征脸色平静,并不忌讳这个问题,他语气十分平静的回答:“为官做宰,总要图点儿东西,只图为兼济天下,没有一私私欲的人。臣这一生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希望以后能有这样高尚的人。
臣没有倚仗权势谋取私利,没有购买田地,畜养奴婢,扩充产业。也没有用私权,提拔门生故吏,提拔魏家的亲戚朋友。
走入仕途,臣就是图名,臣自己两袖清风,清廉为政,臣图自己的名,还希望臣的子孙后代,能够继承臣的遗志。
清廉为政,不是一句空话,有些人面上是个清官,要求别人公忠体国,自己挥霍索取无度。
臣的家宅都是圣人赐下,哪一日圣人抄了臣的家,也就是圣人赏赐的那点儿东西,同臣俸禄之内的物料用具,臣图这表里如一的千古之名。”
就这么水灵灵的承认了,搞得李世民有些尴尬,憋了半晌才来了一句:“门你自己知道方向,不用我送你。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
魏征起身别过皇帝,走向殿外的夕阳。
李世民看着魏征的背影,依稀回忆起魏征逝世前夜,他的梦中就是这样的情形。
“玄成……”
魏征停下脚步,李世民心下有了几许安慰,好在不是梦中,他叫不住魏征离开的背影。
“圣人,还有什么事情要说的吗?”
“你要保重好自身,我希望你好好的,你辅佐了我,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继续辅佐大唐下一代君主。”
魏征谢过皇帝的关怀,脚下加快速度往宫外去。
张阿难看到魏征匆忙出门,进去伺候皇帝。
“阿难,魏征跑的那个快,生怕我留他。”
“圣人,宫门落锁之后长安宵禁,侍中着急也在情理之中。宵禁之后出去乱逛,视长安巡防若无物,侍中真要是这么干了,明日上早朝会被言官弹劾的。”
李世民去看漏刻,心头万千滋味。
“时间一晃眼都没察觉,这就要宵禁了。我还以为,是魏征躲着我才跑那么快。”
张阿难垂眸不语,魏征躲着皇帝的十分见少,皇帝躲魏征的时候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