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于清静了,李承干闭目养神,等待宫门打开,今日早朝是一场恶战,可身体高烧过后,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此刻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
等了有一会儿时间,鸡人报晓,宫门缓缓打开,李承干深吸一口气,摁了摁眉心,挺身入了太极殿。
大臣还没坐定,于志宁就跳出来弹劾太子。
李承干看了一眼于志宁,心下满是嘲讽,御史大夫韦挺都还没开口,一个左庶子就待不住了。
听到于志宁弹劾他“器小易盈,睚眦之性;奸恶不逞,梼杌之心”时,李承干笑了,他当年就是不够恶毒,才让于志宁把他骂到破防。
话说的太难听,李世民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可昨日李承干做的那些事情,于志宁算是有理有据,他不好开口回护。
“太子,你知错吗?”
“启禀圣人,臣承干无错。”李承干起身出列,怀里是他和李象的功课:“臣带来了臣早年的功课,以及皇长孙象的功课。列位公卿,且评一评两份课业之优劣。”
张阿难下了陛阶,接过李承干的功课,先取了一份给皇帝,又将其余散发众大臣。
李世民扫了一眼,心下明了李承干为何动怒,从课业认真程度来说,李承干和李象父子都没有问题,但从师傅的批注看,授课的态度天差地别。
“圣人在上,公卿共鉴,两分功课优劣如何?”
李承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锁在于志宁身上,于志宁只能硬著头皮发声。
“臣明白了,殿下是觉得给皇长孙授课的师傅懈怠渎职,这才降下处罚。可即便给皇长孙授课的师傅行程踏错,太子应该将人交付有司论罪,不是折辱公卿。”
“左庶子,你错了。”没等于志宁开口,李承干凛凛目光就逼了过去:“昨日孤逢重疾,皇长孙忧心孤之安危,上课稍有走神,他就将皇长孙一双手,打的红肿不堪,笔都握不住。
孤为储君,皇长孙之君父,孤生有疾,皇长孙挂怀君父躬安,行忠孝之事,且皇长孙已经说明缘由,他执意重罚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皇长孙不该有忠孝之心,还是不该对孤尽忠尽孝?孤不是折辱公卿,是他自取其辱。左庶子,你今日弹劾,可是同那逆臣一样,存了这样的心思。”
这个锅有点儿大,于志宁显然没料到,原本蓄势待发的韦挺,默默在一旁看戏。
“太子殿下,臣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李承干微微一笑,马上就明白了,旋即他转身向父亲跪下,奉上奏表。
“臣承干,地维嫡长。恩蒙圣人慈训,承教于廷,位在少阳;既怀仁德之志,受命监国,以解圣忧。然臣德薄志浅,以至于骨血受辱,东宫辅臣离心。思及此,臣夙夜兴叹,辗转难眠,自觉有负圣人,心为之愧。”
李世民微微蹙眉,心下腹谤:不要打官腔,说人话!
李承干俯身,行大礼:“臣自知不能守器纂统,更不堪七庙之重。”
这句话出自当年父亲废黜他的诏书,话说到这里,李承干只觉得心口被掏出了一个洞。
父亲在诏书里说,对他是多么的疼爱,从未动摇过他的储位,一切是他咎由自取,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臣请圣人,废太子,另立贤良,托付江山,绵延社稷。”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针落可闻,李世民摁著扶手,险些没坐住。
“太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
李承干抬头看向座上的父亲,成与不成,今日之后,他们父子大抵是提前离心了。
不,他们父子从未贴心,更没有同心过,应该说他提前跟父亲宣战了。
“圣人,臣贞观四年入朝听讼,贞观六年三月到十月,圣人驾幸九成宫,臣留京监国,达半年之久,贞观七年初,臣有疾,五月臣大病初愈,圣人驾幸九成宫,直到十月还朝,臣居京监国。
臣昨夜辗转难眠,回忆监国期间种种,臣今日斗胆,请圣人为证,请诸公做评,两次监国,臣是否能力不足,让朝廷蒙受损失,让圣人蒙受羞耻,令诸卿不齿臣这个太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李世民只能回答:“两次监国,你做的很好。”
李承干回头扫视群臣:“诸公也是同圣人一心吗?”
“臣等无异议。”
“好!”李承干再次向父亲拜下:“那么,臣请问,从武德九年始,臣做太子已经九年了。这九年,臣可有德行差错?”
事情闹得太大了,李世民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承干,你身体尚未痊愈,先坐下。”
“太极殿上,请圣人称臣为太子,请圣人回答臣的提问。”
李世民压着火气,回了一句:“你德行尚好。”
李承干再次去看众大臣,毫无疑问得到相同的答案,他不意外,因为这个时候,他就是历史上那个仁孝温厚,还没有开始疯癫的承干太子。
“既然我能力尚可,德行尚好。公卿为何虐打吾儿?为何折辱于我?”
李承干突然回头,看向于志宁:“左庶子,你是东宫的左庶子,本该与东宫同进退,共荣辱,今日孤受辱,你不尽辅佐之责,斥逆臣犯上之举,反在这里为逆臣辩驳,辱骂于孤。所以,是你觉得孤的能力不足,德行不堪,不足以你效忠吗?”
习惯了哑巴太子,随他怎么上疏责骂,猛然被李承干来了一出连珠炮,于志宁脑子一时之间瓦特,显然没转过来。
“圣人在上,臣之所文,圣人与诸卿节奏所答,臣能力尚可,德行尚可,然纵如此,臣仍是不得人心。臣之子,可令人随意施罚,任意折辱。
臣百思不得其解,疑惑万千,为何落置如此境地?圣人圣聪明断,可否为臣解忧?”
太子能力和德行都没有问题,是什么原因导致,大臣轻视太子?
能够影响到朝廷大臣的态度,整个大唐寥寥无几,答案呼之欲出。
今日早朝上这一出,比上一次的算计更让人难堪,李世民紧咬后槽牙,尽量不让人看出他的失态。
“弘文馆是天子学馆。其中博士是天子门生。恶徒为祸,圣人遭受蒙蔽,更离间我父子。臣这才予以薄惩,不成想竟被辅臣弹劾,遭圣人问罪。”
李承干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再次叩首:“事到如今,无非是臣不得人心,臣无话可说。请圣人,废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