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开始之前,先感谢一堆茶太太,有些是他整理出来的,我只是问他要过来用,经过太太同意的。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本章已经写到第十章,有必要申明一下本文行文思路,基本都是参考《旧唐书》和《贞观政要》《唐会要》,会引进唐人小说《隋唐嘉话》相关事件。
《新唐书》和《资治通鉴》记载的一些事情,大多数人都先入为主的事情,但这两本书此前史料或者民间小说没有记载的事情,本文不会出现,接受不了的可以提前离开。
1、杨王妃事件
历史上有脏唐臭汉的讽刺,说得就是唐代的乱伦事件,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世民纳弟媳,认为他开了唐代乱伦的先例。这个应该是没有的事情,属于欧阳修编史,具体我们看新旧唐书,唐会要等相关原文。
《旧唐书》原文:文德皇后生高宗大帝、恒山王承干、濮王泰,杨妃生吴王恪、蜀王愔,阴妃生庶人祐,燕妃生越王贞、江王嚣,韦妃生纪王慎,杨妃生赵王福,杨氏生曹王明,王氏生蒋王恽,后宫生楚王宽、代王简。
《唐会要》原文:昭陵陪葬名氏,越国太妃燕氏(燕德妃)、赵国太妃杨氏(杨贵妃)、纪国太妃韦氏(韦圭)、贤妃郑氏、才人徐氏(徐惠)、郑国夫人、彭城郡夫人。
较早的史料,都只说了曹王李明的母亲姓杨,但没说这位杨氏女子是李世民的弟媳妇儿。
《新唐书》加了一句:曹王明,母本巢王妃,帝宠之,欲立为后,魏征谏曰:‘陛下不可以辰赢自累。’直接点名了曹王生母是巢王妃,并且说李世民还想立巢王妃为后。
受《大唐情史》的影响,很多人会以为高阳公主是李建成遗孀的女儿,生于贞观元年,也就是武德十年,这个更是胡说八道。
据考证,十六公主城阳生于贞观四年,那么十七公主高阳至少生在贞观四年,且排在城阳之后,不可能说生在贞观元年。
2、李承干爱好突厥文化
《旧唐书》原文:常命户奴数十百人专习伎乐,学胡人椎髻,翦彩为舞衣,寻橦跳剑,昼夜不绝,鼓角之声,日闻于外。
看旧唐书的记载,只是说李承干喜欢胡人音乐,唐代是一个胡风盛行的世代,这个从出土的文物可以看得出来,其衣冠服饰,同秦汉相比,差异非常明显。
《旧唐书》没有说李承干爱好突厥,这个概念是《新唐书》提出来的,后面司马光修《资治通鉴》的时候,把这个事件又写了一遍。
《新唐书》文字:造大铜炉、六熟鼎,招亡奴盗取人牛马,亲视烹燅,召所幸厮养共食之。又好突厥言及所服,选貌类胡者,被以羊裘,辫发,五人建一落,张毡舍,造五狼头纛,分戟为阵,系幡旗,设穹庐自居,使诸部敛羊以烹,抽佩刀割肉相啖。承干身作可汗死。使众号哭剺面,奔马环临之。忽复起曰:“使我有天下,将数万骑到金城,然后解发,委身思摩,当一设,顾不快邪!”左右私相语,以为妖。又襞毡为铠,列丹帜,勒部阵,与汉王元昌分统,大呼击刺为乐。不用命者,披树抶之,或至死,轻者辄腐之。
《新唐书》给李承干加了扮演突厥人的行为艺术,以及扮做突厥人去抢百姓东西的恶行,还给加了一句“不用命者,披树抶之,或至死,轻者辄腐之”,把李承干塑造成视人命如草芥的形象。
3、李承干率兵投降突厥李思摩事件,这个《旧唐书》和《唐会要》没有任何记载,很多人会说《旧唐书》有隐晦,旧唐书是后晋写的,不是唐朝人写的,人家不用隐晦。
《新唐书》添了这么一句:使我有天下,将数万骑到金城,然后解发,委身思摩,当一设,顾不快邪!
欧阳修在编写《新唐书》的时候,为什么把胡人定位为突厥人,可能是因为李承干给儿子取名李厥,所以欧阳修就觉得,李承干爱好胡人文化其中的胡人是指突厥。
还有就可能跟于志宁在贞观十五年的上疏有关,《谏太子承干引突厥达哥支入宫书》,李承干在东宫宴请了突厥首领达哥支,《旧唐书》唯一找到李承干和突厥人打交道的史料。
4、李承干杀言官事件
原文是:我作天子,当肆吾欲;有谏者,我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
这句话也是出自《新唐书》,在此之前得到文献,没有这句话的记载,包括李世民的《废皇太子承干为庶人诏》,骂的李承干体无完肤,都没有提及这些事件。
5、李承干在贞观十三年搞巫蛊的事件
这个事件《旧唐书》《新唐书》《唐会要》等史料都没有记载,第一次出现是在《资治通鉴》。
佛教的相关记载大概查到了此事来源,为什么司马光说李承干搞巫蛊。
贞观十九年编撰的《续高僧传》记载原文:至十三年冬。有黄巾秦世英者。挟方术以邀荣。遂程器于储贰。素嫉释种。阴陈琳论谤讪皇宗。罪当??上。帝勃然下敕沙汰僧尼。
麟德元年(664年)编撰的《大唐内典录》也记载了此事:有道士秦英。扇动宫储。以琳著论讪毁祖祢。文帝大怒。
总章元年(668年)释道世在编撰《法苑珠林》的时候,有这么一句:近至贞观十三年。有西京西华观道士秦英。会圣观道士韦灵符还俗道士朱灵感。并薄解章醮敕令事东宫。惑乱东宫。结谋大意为事不果。秦英灵符灵感等。并被诛斩。私宅财物及有妇儿。并配入官。
《续高僧传》和《大唐内典录》翻译一下:有个叫秦英的道士,很讨厌佛家,向太子说了坏话,说释法琳诋毁李唐的老祖宗李耳,这里的皇宗指道祖李耳。李承干把这个事情上报给了李世民,引来了李世民大怒,并且收拾了一批僧众。
到此为止,还没有说李承干搞巫蛊,释道世的那一句“结谋大意为事不果”,春秋笔法,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了。
到了《资治通鉴》就成了:道士秦英、韦灵符挟左道,得幸太子。上闻之,大怒,悉收称心等杀之,连坐死者数人,诮让太子甚至。“挟左道”直接就说李承干搞巫蛊,然后李世民迅速处决称心等人,护着李承干。
首先,这个时间都对不上,《旧唐书》有明确记载,称心死后李承干以为是李泰进谗言,所以直接让纥干承基去杀李泰了,李泰被刺杀有明确时间,在贞观十六年,推测杀称心,大概在贞观十五年或者十六年。
称心应该死在十五年末,或者贞观十六年,《旧唐书》正史记载,贞观十五年三月李世民去襄城宫,六月份从襄城宫跑泰山去了,一直到十一月份才回到长安,待了估计没几天,十二月又跑洛阳去了,这一年李世民基本都不在长安。
这段时间,李承干一直在长安监国,代入李承干视角:我辛辛苦苦监国大半年,累死累活的没有任何上次,你一回来,把我解语花杀了,转头让李泰住进武德殿。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把这两件事情揉在一起,认为称心之死,源于李承干搞巫蛊,但从唐代史料互证,两件事时间足足差了三年。
这个事件里面的几个主要,秦英和韦灵符,韦灵符没啥别的资料可查,秦英在贞观五年,李承干病重,李世民让这个人给李承干做法祈福,从后面秦英的话被李承干上奏给李世民之后,李世民大怒,秦英还是佷得李世民信任的。
这个事件,可能就是李世民借此机会,打压佛教,但最后因为佛教势力比较强大,没打击成功,草草杀了俩炮灰解决问题。
这里补充一下隋唐佛教,佛教的发源地在古尼泊尔,真正让佛教大兴的地方是印度,印度的宗教跟世俗王权的关系,绑定的非常紧密。
阿育王统一印度之后,佛教在印度,就是世俗王权统治的手段之一,汉魏到隋唐时期,中国的佛教是比较原始的印度佛教。
我们现在看到的佛教,都是中国化之后的佛教,汉魏到隋唐,这一时期的佛教,搅乱社会秩序,是图谋染指朝廷政权的。
所以,就有了三武一宗灭佛,大多数人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都会说寺院经济阻碍了朝廷的发展,这只是表象,真的原因是佛教逐渐染指世俗权力,摄取财富,跟朝廷争夺人口,私蓄武装,跟朝廷打擂台,具体大家可以去查三武一宗灭佛。
北魏拓跋焘杀完一遍之后,到了北魏末年,公元515年,还爆发过冀州沙门法庆聚众造反之事,他们以大乘佛法为名,企图创建一个大乘佛法统治的国家,其聚众多达5万以上。
到了北周时期,宇文邕掌权之后,针对国内佛教猖狂,威胁国家政权的现状,召开清谈会,敲打佛教,相关历史记载:帝升高坐,辨释三教先后,以儒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
当时的佛教徒没有意识到宇文邕的敲打,或者说意识到了,但他们觉得不会出现第二个拓跋焘,然后发生了历史上的第二次灭佛事件。
唐朝尊崇道教,但大部分皇帝都信佛,唐代的寺院就黑社会组织,唐代寺院发行“香积贷”和“功德贷”,还不上贷款,欠款人自己妻子儿女都成为寺院的奴隶。
武则天崇佛,她的男宠薛怀义就是一个和尚,从这个和尚身上,可以窥探当时佛教的影子。
薛怀义得势之后,挑选年轻力壮之人为僧,在洛阳城里横冲直撞,谁要是躲得不够及时,就被打得头破血流,扔在路边,扬长而去,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唐武宗时期,据《旧唐书》的记载李炎执政期间:十分天下财,而佛有其七八,矛盾再一次爆发了,佛教迎来了历史上第三次灭佛。
唐武宗灭佛,涉及到焚毁佛经,加上唐朝是大一统国家,因此这一次灭佛影响最大,唐代盛极一时的八宗,除了要求自食其力的禅宗,其他的都日薄西山。
周世宗时期,国家财政窘迫,寺院很有钱,和尚很奢靡,柴荣又盯上了佛教,历史上第四次灭佛。
经过了以上四次灭佛事件的冲击,佛教终于放弃了染指世俗权力,在教义方面大幅度做出改变,迎合统治者进行统治,向世俗皇权低头,形成我们现在看到的佛教。
如果大家还不能对早期佛教有一个清醒的认知,去看解放前的藏传佛教,这个就是七世纪初,文成公主带过去的,没经过大规模灭佛运动,在藏地逐步蚕食世俗权力,最后形成的一个佛教流派。
这里有人可能会说,藏地佛教是尺尊公主带去的,尺尊公主汉、藏封正史没有记载,是后面小说里面出现的人物。
总而言之,魏晋隋唐佛教就是一股披着宗教外衣的政治势力,三武一宗灭佛,就是这样一个大背景之下产生的。
6、杜荷奏请杀李世民事件
《旧唐书?房玄龄杜如晦列传》提到杜荷,就只说了他是杜如晦的儿子,跟随李承干谋反,事败伏诛。
《新唐书?房玄龄杜如晦列传》添了一句:请称疾,上必临问,可以得志。
也就是现在影视剧常见的一幕,杜荷献计李承干装病,引李世民到东宫探病,然后拘禁李世民。
7、李泰闯宫
这个事情就更离谱了,《新唐书》没有一点记载,《新唐书》也没有记载,《资治通鉴?唐纪十三》突然蹦出来一句:是日,泰从百余骑至永安门;敕门司尽辟其骑,引泰入肃章门,幽于北苑。
带着百十来人闯宫,还是百余骑,李世民发动玄武门,都不敢这么玩儿,这直接就是谋反,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没有记载,就算李世民有修改史书的嫌疑,民间总要有些蛛丝马迹,民间也没有任何记载。
8、高阳公主和辩机案
高阳公主在《旧唐书》的形象,就是一个有野心的公主形象,关于高阳公主是这么记载的:主有宠于太宗,故遗爱特承恩遇,与诸主婿礼秩绝异。主既骄恣,谋黜遗直而夺其封爵,永徽中诬告遗直无礼于己。高宗令长孙无忌鞫其事,因得公主与遗爱谋反之状。遗爱伏诛,公主赐自尽,诸子配流岭表。
《旧唐书》中,房玄龄病重的时候,仍通过高阳公主对太宗上表,且唐太宗还曾与高阳公主评价房玄龄:“此人危惙如此,尚能忧我国家”,可见这个阶段,李世民和高阳关系还是不错,而且一个华点,高阳公主能够接触到政治层面的。
这是《新唐书》添加的一段文字:主负所爱而骄。房遗直以嫡当拜银青光禄大夫,让弟遗爱,帝不许。玄龄卒,主导遗爱异赀,既而反谮之,遗直自言,帝痛让主,乃免。自是稍疏外,主怏怏。会御史劾盗,得浮屠辩机金宝神枕,自言主所赐。初,浮屠庐主之封地,会主与遗爱猎,见而悦之,具帐其庐,与之乱,更以二女子从遗爱,私饷亿计。至是,浮屠殊死,杀奴婢十余。
《新唐书》中第一次提及高阳公主桃色事件,到了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可以说是离谱到家了。
《资治通鉴》原文:太宗怒,腰斩辩机,杀奴婢十余人;主益怨望,太宗崩,无戚容。
在淫乱辩机的事件之上,司马光还加了一句:浮屠智勖等数人私侍主,主使掖庭令陈玄运伺宫省祥。高阳公主在司马光笔下,莫名其妙又多了一个罪名,擅行巫蛊之术窥伺天象。
根据唐代僧人在《贞元新定释教目录》记载:永徽元年九月十日至十一月八日,玄奘大师于大慈恩寺翻经院译《本事经》,而辩机、静迈、神昉等为笔受。
可见,辩机这个人,在永徽年间还是从事相关佛事活动,跟李治打过交道,不存在宋朝人说什么给高阳公主通奸,完全是宋人在那里胡说八道。
9、武皇杀女
《旧唐书》只说了麟德元年三月丁卯,武则天长女去世,追封安定公主,谥曰思。
《唐会要》记载:昭仪所生女暴卒,又奏王皇后杀之,上遂有废立之意。《唐会要》只说了小公主突然死去,武则天顺势将此事推到了王皇后身上,没说是武则天杀女。
到了《新唐书》就不一样了,请看原文: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伺帝至,阳为欢言,发衾视儿,死矣。又惊问左右,皆曰:后适来。昭仪即悲涕,帝不能察,怒曰:后杀吾女,往与妃相谗媢,今又尔邪!由是昭仪得入其訾,后无以自解,而帝愈信爱,始有废后意。
《资治通鉴》对此事又描绘了一遍,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主流版本。
骆宾王的《讨武氏檄》骂武则天: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
如果武则天杀女,《讨武氏檄》绝对会写出来,与武则天同时代的骆宾王都不知道这事儿,几百年后的欧阳修和司马光,跟现场看过直播一样,连武则天表情都写出来了。
10、城阳公主的巫蛊案
《旧唐书》没有给公主立传,涉及城阳公主只有一句话,说她嫁给了杜荷,到了《新唐书》莫名其妙说城阳搞无语,《唐会要》以及后面的《册府元龟》都没有提及此事。
后人因为唐宋八大家,对欧阳修有滤镜,但欧阳修这种瞎编历史行为,连宋朝人自己都受不了。
北宋史学家吴缜,撰写过《新唐书纠谬》二十卷和《五代史纂误》三卷,说《新唐书》:“多采小说而不精择,盖唐人小说类多虚诞”、“而修书之初但期博取,故其所载或全篇乖牾,不知刊修之要而各徇私好”、“舛驳脱误”、“揆之前史,皆未有如是者”。
南宋文学家,朱弁在《曲洧旧闻》评价《新唐书》:《新唐书》事倍于《旧唐书》,皆取小说。
南宋藏书家,陈振孙在《直斋书录解题》也对《新唐书》这种行为进行批判,说《新唐书》:今唐史务为省文,而拾取小说、私记,则皆附着无弃。讽刺欧阳修等人写的《新唐书》,要么摘取小说,要么就是私自给人家弄点儿事儿上去。
关于司马光,这个人真的就是应了那句话,曹髦用天子之血,诅咒了“司马”二字成为“不忠”的代名词。
范仲淹主持的庆历新政提拔上来一批军事人才,王安石主持的变法充裕了国库,双磁共振之下,北宋王朝从西夏手里收回了一些军事重地。
很不幸的是,王安石变法失败之后,司马光上台,顽固派代表,司马光彻底否决变法,废除了所有新政,这个还能理解,毕竟政敌弄出来的玩意儿,看着十分堵心。
但是,他将变法期间攻占的所有军寨,借新帝即位改元的机会,一律主动地退还给西夏,这个换谁都无法理解。
后来的影视改编,将《新唐书》和《资治通鉴》上这些事情搬上荧幕,大多数时候是出于艺术创作的需要,需要看点和矛盾。
以上相关资料,涉及到相关历史人物评价,皆源于史料,欧阳修和司马光毒唯粉丝请自觉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