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互助商会,交易大厅。
阳光通过高大的窗棂洒进来,照在那些忙碌的伙计身上,暖洋洋的。
“张老板,您的五十张券,这是五十担上好的蜀丝,请您验货!”
“不用验了!
宁阳商会的信誉,我信得过!”
张老板乐呵呵地接过提货单,又从伙计手里接过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那是商会补给他的差价。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当初我是看着便宜才买的,现在市价跌了,你们还按原价补给我,这不是让我占便宜了吗?”
“张老板客气了。”李浩站在柜台后,虽然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十足,“当初你们能信我们,买我们的生丝券,是对我们莫大的帮助。
现在市价跌了,但我们不能让相信我们的朋友吃亏。”
“仁义!真是仁义啊!”张老板竖起大拇指,“以后我老张的货,全从你们这儿进!”
类似的场景,在大厅里不断上演。
随着最后一张生丝券被收回,最后一道手续办完,李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合上了那本厚厚的兑付帐册。
“先生,清零了。”
李浩转过身,对一直坐在后堂喝茶的陈文汇报。
“一共发行三万张,全部兑付完毕。
除了极少数人选择了退定金,绝大部分都换成了现货。
咱们这一仗,不仅没亏,反而因为蜀丝成本低,净赚了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啊!”旁边的王德发听得眼睛都直了,“先生,这生丝券简直就是聚宝盆啊!
咱们印一张纸,就能换回白花花的银子!
要不咱们接着发下一期的?”
“对啊先生!”李浩也有些动心,“现在市面上都认咱们的券,甚至有人把这券当银票使。
只要咱们再发一期,哪怕不给利息,也有人抢着要!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把作坊再扩一倍,甚至能去苏杭开分号!”
看着弟子们那热切的眼神,陈文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德发,李浩,你们觉得,这生丝券为什么值钱?”
“因为,因为能换丝啊。”王德发挠挠头。
“因为咱们有信誉。”李浩补充道。
“没错。”陈文点头,“但归根结底,是因为它背后有实物在支撑。
每一张券都映射着一担丝。
如果我们继续发,发得多了,超过了我们手里有的丝,那会怎么样?”
“那,那就是空头券了。”李浩是个明白人,脸色微微一变。
“对。”陈文说道。
陈文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走到窗前,指着院子里一颗桑树苗。
“这棵树,若是我想让它明天就长成参天大树,该怎么办?”
“那不可能。”张承宗摇头,“树得一天天长,得扎根。”
“如果我拼命给它浇水施肥,一天浇十桶水,施十斤肥呢?”
“那根就烂了,树就死了。”张承宗老实回答。
“这就对了。”
陈文转过身,对弟子们说道。
“生丝券就是那桶水。
我们的作坊,桑田,织工,就是这棵树。”
“水能润根,也能烂根。
这就是我要讲的道理,脱虚向实。”
“脱虚?向实?”众人都有些不解。
“生丝券这种金融工具是虚,实业是实。”陈文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词。
“我们这次发券,是为了救急,是战时权宜之计。
因为我们缺钱,缺水,树快渴死了,所以必须引水。”
“但现在,魏公公倒了,水路通了,如果我们还沉迷于这种钱生钱的游戏,就会出大问题。”
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你算算。
如果我们再发三万张券,也就是三万担丝。
咱们现在的作坊,一个月能产多少?”
李浩拨了一下算盘,脸色微变:“咱们宁阳的桑田刚开垦,新丝还没下来。
靠外购的话,咱们的作坊日夜不停,一个月顶多能织出两千匹绸缎,也就是消耗几百担丝。
要是三万担,得织好几年。”
“这就是问题。”陈文严肃地说道。
“这就叫根浅叶大。”
“我们收了那么多钱,却造不出那么多货。
那些钱就会变成洪水,在商会里乱窜。
它会推高地价,推高工钱,甚至会让人生出投机之心。”
张承宗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深有感触:“先生说得太对了!
最近作坊里就有不少织工在议论。
他们说,与其累死累活织布,不如去买张券倒手赚差价。
有些手艺好的师傅,心都野了,干活也没以前那么细致了。”
“听到了吗?”陈文指着张承宗。
“这就是伤害实业!”
“如果我们只想着印纸片赚钱,谁还会愿意去地里流汗?
谁还会愿意在织机前熬夜?
工匠精神没了,产品质量差了,最后这生丝券,就真的成了骗人的废纸!”
“金融,是为实业服务的,不是用来代替实业的。”
“我们现在的根基还太薄,经不起这么大的风浪。
只有等我们的桑田遍布江南,等我们的织机转动如飞,等我们的实业真正强大到足以支撑起这个庞大的金融帝国时,那时候我们再把这把剑拔出来,那可以真正的用金融这把剑去斩任何障碍!”
“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藏锋。”
“所以,自今日起,我们商会要暂停发行一切生丝券。
全面回收流通在外的旧券!
一张不留!”
众弟子听得醍醐灌顶,原本的狂热瞬间冷静下来。
“先生高见!”顾辞拱手道,“学生受教了。
虚火虽旺,终非长久。
唯有脚踏实地,方能基业长青。”
“正是。”陈文欣慰地点头,“见好就收,不贪不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