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文身上。
陈文微微一笑,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破碎的瓷瓶。
“李浩,你觉得帐本是什么?”
“帐本就是记录交易的册子啊。”
“错。”陈文摇头,“帐本只是影子。
真正的实体,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交易。”
“我们虽然拿不到魏公公的影子,但他抹不掉实体。”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情报拼图。
“诸位,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魏公公买丝,要不要找人?
要不要给钱?
要不要运货?”
“要。”周通点头。
“这就对了。”陈文指着那个破碎的瓷瓶,“每一次交易,就象是一块瓷片,散落在江宁府的各个角落。
有的在钱庄的流水里,有的在车夫的记忆里,有的在丐帮的眼睛里。”
“这些碎片,单独看毫无意义。
但如果我们把它们全部收集起来,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就能还原出那个完整的瓷,也就是魏公公的真实帐本!”
叶行之听得眼睛一亮:“先生是想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反推真相?”
“正是。”陈文点头,又写下了第二个词,以支定收。
“李浩,你平时算帐,是看收入算支出。
但查贪官,要反过来。”
“我们要算他的支出。
他买了多少丝?
花了多少钱?
还了多少利息?”
“算出总支出后,再减去他合法的收入,比如织造局拨款、家产变卖。
剩下的那个巨大的窟窿,就是赃款!”
“不管他怎么赖,钱数对不上,那就是铁证!”
李浩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
就象查小偷一样!
他一个月赚二两银子,却花了一百两买宅子,那这九十八两肯定来路不正!
管他有没有帐本,这就是罪!”
“先生这招以果推因,简直是神技啊!”
看着弟子们顿悟的眼神,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浩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是先生,这道理我是懂了,但这碎片去哪找啊?
那些过去的情报,就象泼出去的水,早就没影了。”
“是啊。”张承宗也挠挠头,“咱们虽然知道他大概干了啥,但要具体到每一笔银子,每一个时辰,这谁记得住啊?”
众人都面露难色。
理论虽好,若是没有数据支撑,那就是空中楼阁。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陈文身后的苏时,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李浩惊讶道,“那可是成千上万条碎片啊。”
苏时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记得。”
“这段时间,我作为《风教录》的主编,我每天都要审阅全城送来的情报。
不管是丐帮的口信,还是商会的流水,甚至是市井的流言,每一条我都看过。”
“虽然当时觉得没用,但它们并没有消失,都留在了这里。”
“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把它们回忆出来。”
“我也能帮忙。”周通也站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被翻得卷边的黑皮小本子,“我平时凡是觉得有异样的事,都会随手记一笔。
比如魏府管家哪天去了钱庄,黑市哪天夜里有车队进出。
虽然不全,但关键节点都在这儿。”
看着这一文一武两个人肉数据库,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有你们两个在,这幅拼图就缺不了角!”
他大手一挥。
“既然大家懂了,那就开始拼图吧。”
“苏时,你根据自己的回忆和周通的小本本,提供线索碎片。
周通,你负责把苏时提供的线索进行逻辑粘合,分析出具体的数据。
李浩,你负责计算,根据周通推演出的结果,通过计算,最终复原全貌。”
三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先生的意图。
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动。
苏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进入了她的记忆宫殿。
她的脑海中,原本漆黑一片的虚空,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无数盏灯火在她脑海中点亮,构建成了一座庞大而精密的记忆宫殿。
过去这段时间她接触过的所有信息,已经全部浮现。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开始。”
“十一月初五,辰时三刻。
王德发来报,魏府管家王麻子,神色匆匆地进了通利钱庄,半个时辰后,带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出来,直奔城西。”
“拼图!”周通立刻接话,“城西是丝绸散户的聚集地。
王麻子带箱子去,不是买丝就是定金。
且神色匆匆,说明急于成交,必有溢价。”
“算帐!”李浩手中的算盘一拨,“两个箱子,按规格若是装银,约为五千两。
按当日市价一百三,可购丝三十八担。
记入!
魏府支出五千两,购入丝三十八担!”
“继续!”
苏时语速加快。
她的脑海中,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飞速旋转。
“初八午时。
商会流水显示,有三笔大额买单同时挂出,价格直接拉升至一百六,却不留名号。”
“拼图!”周通冷笑,“同时挂单,拉抬价格,这是典型的庄家手法。
除了魏公公,没人有这个财力。
这是他在逼空!”
“算帐!”李浩噼里啪啦,“三笔买单,合计一千担,均价一百六。
记入!
魏府支出十六万两!”
“十五日子时!”苏时的声音变得凝重,“丐帮眼线回报,黑市七爷的后门打开,三辆马车运进了魏府别院。
车辙极深,压得青石板都裂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仿佛有一场无形的暴雨正在倾盆而下。
“拼图!”周通目光如电,“深夜运银,必是见不得光的高利贷。
且车辙深,说明是现银。
魏公公的流动资金断了,他在饮鸩止渴!
三两马车现银装满,大概一百万两。”
“算帐!”李浩的手指快得看不清,“按七爷的规矩,月息五分!
记入!
魏府负债一百万两,利息五万两!”
他们三人还在继续。
众人都已经看呆了。
王德发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烧饼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他看着苏时,就象看着一个怪物。
“我的娘咧,这哪是脑子啊?
这是把整个江宁府都装进去了啊!
我连昨晚吃的啥饭我都想不起来了!”
叶行之更是激动得胡子乱颤,他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他来书院这么多次,还不知道苏时还有这样的能力。
“博闻强识!
过目不忘!
老夫只在古籍中见过这种奇才!
没想到今日竟亲眼所见!”
李德裕也紧张得不敢呼吸,生怕自己的一口大气,吹断了苏时脑中那根紧绷的弦。
他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陈文要特招这位女学生进来,原来是有如此擅长。
这几位内核弟子,真是各个是人才啊。
而此时,苏时,周通,李浩三人根本听不见众人的感叹。
他们三人就象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苏时抛出砖块,周通砌墙,李浩抹灰。
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录上原本空白的地方,逐渐被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线条填满。
魏公公这半个月来的一举一动,每一次贪婪的加仓,每一次绝望的借贷,都被这三人用逻辑和数字,硬生生从虚空中还原了出来!
李德裕和叶行之在一旁看得目定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拼图?”李德裕喃喃自语,“这简直比锦衣卫的密探还要可怕!
在这张网下,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雁过留声,人过留痕,古人诚不欺我啊!”
叶行之也感叹:“抽丝剥茧,去伪存真。
这才是格物致知的最高境界啊!
先生教出来的学生,不仅有学问,更有鬼神莫测之机啊!”
良久之后,苏时终于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最后一条。
昨日未时,魏府变卖最后三处宅院,得银十万,全数买入。
至此,线索终了。”
“啪!”
李浩重重地拍在算盘上,给出了最终的判决。
“总帐出来了!”
“魏公公总投入四百八十五万两!
其中有一笔一百四十五万两的资金,没有任何抵押物,也没有任何来源记录,直接从织造局内库流出。”
“除了内帑,别无可能!”
周通补上了最后一刀:“无旨动用内帑,这是要杀头的罪。”
一张完美的罪证拼图,完成了。
陈文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数据,微微一笑。
“好。
把这份拼图抄下来,交给李大人。”
“这就是我们要递给皇上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