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魏公公坐在太师椅上,脚边散落着几张被撕碎的《江宁风教录》。
这些还在不断分发的报纸,让他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安稳。
“文斗,咱家输了。”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穷酸秀才搞出来的这张纸,确实比他的刀把子还要利索。
“公公,输了一阵不要紧。”
坐在下首的一个幕僚轻声说道。
此人名叫吴桐,是个落第的秀才,长着一张阴恻恻的马脸,最擅长钻营人心。
“那陈文虽然占了舆论的上风,但他有个致命的死穴。”
“哦?死穴?”魏公公抬起眼皮。
“宁阳新政招募女工进作坊,抛头露面。
虽说是为了生计,但这在那些守旧的宗族眼里,就是伤风败俗。”
吴桐阴冷地笑了笑。
“公公,这江南乡下,皇权不下县。
在那些大宗族里,族长的话比县太爷的圣旨还管用。
族规家法,那就是天。”
“若是咱们能挑动那些族长,以整顿家风的名义,去惩治那些女工,去跟商会闹。
到时候一边是祖宗家法,一边是新政利益。
陈文若是帮女工,就是得罪全天下的宗族,是毁坏礼教。
若是他不帮,那他的作坊就得关门,人心就散了。”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釜底抽薪。”
魏公公听得眼睛发亮,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不错!”
“咱家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这陈文动了宗族的利益,那些老顽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咱们只需要给他们递把刀!”
魏公公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扔给吴桐。
“去!带着重礼,去宁阳最大的赵家村。
听说那个赵太爷是出了名的老古板,在乡里一言九鼎。
告诉他,朝廷看不惯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儿,让他放手去干!
出了事,咱家给他兜着!”
“是!”吴桐领命而去。
……
三日后,宁阳县赵家村。
这是宁阳县最大的村落,全村几千口人都姓赵,聚族而居。
村子中央那座气派的宗祠,比县衙大堂还要威严几分。
平日里安静的赵家村,今天却响起了沉闷而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那是召集全族男丁的聚将鼓,只有在发生灭族大事时才会敲响。
一队身强力壮的家丁,手里拿着绳索和棍棒,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村头的几户人家。
“干什么!
你们干什么!”
“太爷有令!抓捕淫妇!清理门户!”
在一片哭喊声中,三个年轻女子被强行拖了出来。
她们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
她们并没有犯什么错,只是为了给家里挣口饭吃,去了商会的作坊做工。
但在赵太爷眼里,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半个时辰后,赵氏宗祠。
祠堂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几百名赵氏族人,无论老少,都面色凝重地看着跪在中间的那三个女子。
赵太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他看着那两个刚刚送来的红木箱子,微微一笑,随即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
“不知廉耻!败坏门风!”
赵太爷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赵小妹,还有你们两个!
身为赵家媳妇,不守妇道,竟然跑去那男人堆里抛头露面!
你们这是要把赵家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了吗?”
“太爷!冤枉啊!”赵小妹哭喊道,“我们只是去织布,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啊!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婆婆等着钱买药……”
“住口!”赵太爷怒喝一声,“宁可饿死,不可失节!
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你们为了那点臭钱,连脸都不要了?”
“来人!先把她们关进柴房!
明日午时三刻,开祠堂,公审!
行家法,沉塘!”
“沉塘!沉塘!”
周围被煽动的族人齐声高呼。
在那种狂热的氛围下,人命仿佛变成了草芥。
……
宁阳县衙。
孙志高正在后堂喝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青天大老爷啊!救命啊!赵太爷要杀人啦!”
那是赵小妹的家人,冒死跑来告状。
听完哭诉,孙志高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什么?沉塘?这是要出人命啊!”
“而且抓的还是作坊的女工?
这可是新政的脸面啊!
若是让赵太爷得逞了,以后谁还敢来做工?
这新政岂不是要黄?”
孙志高急得团团转。
他想派人去救,可一想到赵家村那几千口人,还有赵太爷在乡里的威望,他又觉得不能贸然行动。
“不行!这事儿太大了!我一个人兜不住!”
“快!备马!我要去江宁府!”
他知道,这种涉及宗族礼法又牵扯到魏公公阴谋的大事,只有一个人能破。
那就是陈文。
两个时辰后,江宁府衙。
李德裕听完孙志高的汇报,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魏阉这是要动咱们的根基啊!”李德裕一拍桌子,“他知道咱们靠商会靠作坊,所以就用礼教这把刀来砍咱们的手!”
“大人,怎么办?”孙志高擦着汗,“要是真沉了塘,咱们这官声可就毁了。
可若是硬抢,又怕激起民变……”
“走!”
李德裕站起身,抓起官帽。
“去书院!找陈先生!”
……
江宁分院,议事厅。
孙志高一脸狼狈地冲了进来,官服上甚至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然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神色徨恐。
“先生!这可如何是好?赵家村要杀人了!要沉塘啊!”
这一嗓子,把正在研讨学问的弟子们都惊住了。
随后赶来的李德裕和叶行之,脸色同样铁青。
李德裕一进门就咬牙切齿地说道:“陈先生,魏阉那老狗这回是真的要动咱们的根了!
赵家村的族长赵太爷收了魏阉送去的两箱贡品,转头就抓了作坊里的女工,说是有违妇德,要行家法沉塘!”
“这分明就是借刀杀人!”李德裕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知道咱们新政用了一些女工,所以就用礼教这把软刀子来割咱们的肉!
赵家村几千口人,现在把村口堵得水泄不通,孙大人根本进不去!
这要是真出了人命,咱们新政的脸往哪搁?”
陈文静静地听着,神色并未有太大的波动,只是那双眸子越发深邃。
“孙大人,”陈文看向孙志高,“你当时没强闯?”
“闯?”孙志高苦笑,“先生,那可是几百把锄头啊!
而且赵太爷说了,这是家务事,是清理门户。
我要是带兵硬闯,那就是扰乱乡梓!
这顶帽子扣下来,我这乌纱帽事小,激起民变事大啊!”
听完这番话,议事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弟子们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读过书,知道宗族二字的分量,但没想到竟然大到可以对抗官府,草菅人命的地步。
一直沉默的周通眉头微皱,说道:“按大夏律,凡死刑,须经县、府、省三级复核。
私设公堂,草菅人命,乃是谋逆大罪。
他赵太爷就算是一族之长,也没有杀人的权力。
这是在公然挑衅国法。”
“话虽如此。”叶行之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但自古以来,皇权不下县。
宗族自治,乃是乡土的根本。
家有家规,族有族法。
若是族中子弟犯了忤逆大罪,族长依家法处置,官府若是强行干涉,怕是会激起民变,也会伤了士林的心啊。
毕竟,这不守妇道在乡间,确实是大忌。”
苏时眼中含泪,“赵小妹有什么错?
我听说她是为了给婆婆买药才去做工的!
这是孝!
难道为了那所谓的妇道,就要看着亲人病死饿死吗?”
“这……”叶行之语塞,“虽有孝心,但,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议事厅内,新旧两种观念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一边是周通、苏时代表的新法治和人情,一边是叶行之代表的旧礼教和传统。
陈文看着争论不休的众人,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评判对错,而是走到讲台前,拿起了那一截常用的戒尺。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让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周通,苏时你们都坐下。”
“拿出纸笔。”
弟子们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各自找位置坐好,铺开纸笔。
就连李德裕和叶行之,也被这股气势所摄,自觉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今天,我不讲经义,也不讲算学。”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社会治理。
“我们要讲一堂关于这乡土之下真正的权力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