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内,茶香袅袅。
七八位县令分坐在两侧,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堂中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是周边各县的父母官,也是各地的土皇帝。
平日里,哪怕是面对江宁知府,他们也能周旋一二。
但今天,面对这个既无功名也无官职的陈文,他们的态度却出奇地客气。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手里,握著一把能点石成金的钥匙。
“陈先生。”
那位来自清河县的赵县令率先开口,他是个急性子,也最是直爽。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那清河县,虽然也是鱼米之乡,但这几年的日子是越发难过了。”
“商税收不上来,地税又年年欠收。
库房里那是真的能跑马。”
“我看孙兄这宁阳县,一个月就收了三万多两银子。
这哪里是收税,这简直是抢钱啊。”
“我就想问问先生,这法子,能不能教教我们?”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附和。
“是啊是啊,我那长洲县也是一样,穷得叮当响。”
“只要能赚钱,让我们怎么干都行。”
陈文听着这些抱怨和诉求,脸上始终挂著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这些人并不是真的不懂怎么收税。
他们是不敢。
也不愿。
不敢是因为怕得罪本地豪强,不愿是因为不想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
“各位大人。”
陈文缓缓开口。
“宁阳之所以能有今日,并非有什么秘诀。”
“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赵县令急问道。
“清源整顿。”
陈文伸出两根手指。
“清源,就是砍掉那些繁琐的苛捐杂税,只收一道增值税。
让商户知道交多少,怎么交,交得明明白白。”
“整顿,就是把那些原本应该由市场决定的事,交还给市场。
让商会去定规矩,去调解纠纷。”
“如此一来,官府省心,商户省钱,税收自然就上来了。”
这番话,说得简单,做起来却难。
一位年长的县令皱起了眉头。
“先生说得轻巧。但这清源整顿,必然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
“那些靠收过路费的税吏怎么办?那些靠垄断把持市场的豪强怎么办?”
“若是他们闹起来,这乱子谁来收拾?”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头看向孙志高。
“孙大人,您来告诉各位同僚,宁阳是怎么做的?”
孙志高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其实也没那么难。”
“对于税吏,我们采用了考成法。
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裁撤。
留下的,给高薪,给奖励。
让他们明白,跟着新政走,赚得比以前更多,还不用担惊受怕。”
“对于豪强”
孙志高看了一眼陈文。
“我们用了拉拢和打压两手。”
“听话的,给他们入股商会,给他们路引,让他们跟着一起赚钱。”
“不听话的”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齐家那个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摆着。
众县令听得若有所思。
这套组合拳,听起来确实可行。
既有胡萝卜,又有大棒。
“可是”
赵县令还是有些犹豫。
“我们那里的情况,和宁阳不太一样。
我们的豪强,那是真的强。
有的甚至和京里都有关系。”
“若是硬碰硬,我怕”
“怕什么?”
陈文打断了他。
“怕丢官?还是怕丢命?”
“各位大人,你们是朝廷命官,是一方父母。”
“如果连几个豪强都怕,那这官,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而且。”
他指了指北方。
“现在朝廷的风向,已经变了。”
“宁阳新政,是皇上默许的,是陆大人支持的。”
“这是大势。”
“顺势而为,便是功臣。
逆势而动,便是”
他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但所有人都明白。
是啊。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宁阳只是个试点。
一旦试点成功,这就是要在全天下推广的国策。
到时候,谁要是还在那儿磨磨蹭蹭,那就是跟朝廷过不去,跟皇上过不去。
“先生说得对。”
赵县令一拍大腿。
“富贵险中求。这事儿,我干了。”
“我也干了。”
“算我一个。”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毕竟,谁也不想被这股大潮给落下。
陈文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这些县令虽然表了态,但具体怎么操作,他们还是两眼一抹黑。
如果让他们自己回去瞎搞,搞不好会画虎不成反类犬,把好好的新政给搞砸了。
所以,他还需要给他们派几个教官。
“各位大人既然有此决心,那宁阳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陈文说道。
“如果各位需要,我会派我的学生,去各位的县里,协助各位推行新政。”
“他们懂算账,懂律法,也懂怎么和商户打交道。”
“有他们在,各位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众县令大喜。
“那太好了。
早就听说致知书院的学生个个都是人才,说话也好听。
若是能来帮忙,那真是求之不得啊。
实不相瞒,这也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半个时辰后。
陈文回到了书院。
他把所有核心弟子都召集到了议事房。
“各位。”
陈文开门见山。
“我们的战场,扩大了。”
他把县令们来取经的事情说了一遍。
弟子们听得热血沸腾。
“太好了。这下咱们的新政,就要遍地开花了。”李浩兴奋地说道。
“不仅仅是遍地开花。”
陈文走到地图前,指著周边的几个县。
“这也是我们练兵的好机会。”
“李浩。”
“学生在。”
“你带着算学组,去清河县。
那里是产粮大县,账目繁杂。你要帮赵县令把家底摸清楚,把税收理顺。”
“记住,只算账,不贪钱。每一笔都要经得起查。”
“是。”李浩领命。
“顾辞。”
“学生在。”
“你去长洲县。那里商贸发达,豪强众多。你要以宁阳商会秘书长的身份,去那里组建分会。”
“告诉那些豪强,宁阳不仅能让他们赚钱,还能带他们赚大钱。”
“用利益把他们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学生明白。”顾辞点头。
“周通。”
“在。”
“你带着法务组,巡视各县。
专门负责解决纠纷,制定商律。”
“那里没有现成的规矩,你要去给他们立规矩。”
“是。”
“苏时。”
“在。”
“你留在书院,负责统筹全局。
所有的信息,所有的文书,都要汇总到你这里。”
“你是我们的大脑,不能乱。”
“学生遵命。”
至于王德发和张承宗,陈文让他们留守宁阳,一个负责治安,一个负责后勤。
任务分派完毕。
陈文看着这群跃跃欲试的少年。
“这次出去,你们不再是学生,而是顾问。”
“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致知书院,代表着宁阳新政。”
“做得好,是功劳。做得不好,是罪过。”
“别给我丢脸。”
“是。”
众人齐声应诺。
第二天一早。
几辆马车驶出了致知书院的大门,分头向着周边各县驶去。
这是致知书院的第一次大规模外派。
也是宁阳模式向外扩张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
周边各县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风暴。
李浩在清河县,用三天时间查清了积压十年的陈年旧账,揪出了几个硕鼠,让赵县令的腰杆子瞬间硬了起来。
顾辞在长洲县,凭著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当地最大的丝绸商加入商会,并以此为突破口,迅速集成了当地的商贸资源。
周通更是成了各县衙门的座上宾。
他制定的商律简单明了,断案公正严明,让那些习惯了打官司拖个一年半载的百姓和商户,第一次感受到了律法的效率和公正。
捷报频传。
各县的税收都在稳步增长,商贸也日渐繁荣。
宁阳新政的名声,越来越响。
江宁府衙。
李德裕看着手里的一份份公文,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好。好啊。”
他拍著桌子,对身边的师爷说道。
“看来我这步棋,是走对了。”
“陈文不仅是个能臣,还是个良师。”
“他教出来的这些学生,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大人。”师爷在一旁提醒道,“现在各县都在搞新政,势头是好的。
但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若是引起了上面那些人的注意”
“怕什么。”
李德裕冷哼一声。
“就是要大。”
“越大越好。”
“只有动静大了,才能让皇上看到,才能让朝廷看到。”
“这不仅仅是几个县的事,这是整个江南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
“我要给各县下发一份公文。”
“正式确立宁阳模式为江宁府定制。”
“还要任命陈文为江宁府新政总顾问。”
“顾辞、李浩等人,皆为副手。”
“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去干。”
“出了事,我顶着。”
这份公文一下,等于是给了陈文和他的弟子们一把尚方宝剑。
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私下的帮忙,而是有了官方的身份。
这对于致知书院来说,是质的飞跃。
当这份任命书送到致知书院的时候。
陈文正在给新入学的蒙童们上课。
他接过文书,看了看,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知道,这既是权力的赋予,也是责任的加重。
“总顾问”
他喃喃自语。
“先生。”
苏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从长洲县送来的急信。”
“顾辞师兄说,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陈文问道。
“他说,虽然大部分商户都加入了商会,但有几家背景深厚的,依然在观望,甚至暗中阻挠。”
“而且,他们好像和京城那边有联系。”
京城。
又是京城。
他知道,那些人终于坐不住了。
宁阳的火烧得太旺,已经烧到了他们的眉毛。
他们必须要反击了。
“告诉顾辞。”
陈文沉声说道。
“不用急。”
“先稳住阵脚。”
“把那些愿意合作的商户团结好。”
“至于那些不听话的”
他顿了顿。
“让他们再跳几天。”
“等我腾出手来,再一个个收拾。”
陈文将那封急信收起,神色恢复了平静
“先生。”
苏时从袖中掏出了另一张烫金的帖子,双手呈上。
“这是江宁府学教谕李长风大人派人送来的正式请帖。”
“哦?终于来了。”
陈文接过帖子,并未感到意外。
早在簪花礼那日,李长风便曾当面表达过邀请之意。
帖子上言辞恳切,邀请陈文带着弟子们,去江宁府学宫做一次客座讲学。
“李大人说,府学中的生员们如今对致知之学颇为好奇。
他希望先生能拨冗前往,为众人解惑。”
苏时在一旁说道。
“讲学”
陈文摩挲著帖子上烫金的大字,目光变得深邃。
这不仅仅是一次履行约定的学术交流。
江宁府学,是江南士林的大本营,汇聚了最有才华也最守旧的一批读书人。
若是能说服他们,若是能将经世致用的种子,播撒进这些未来的官吏心中,那么致知书院所倡导的新政,在江南的推广将不再是孤军奋战。
认同者越多,阻力便越小。
今日的听众,或许就是明日的盟友。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去。”
陈文合上帖子,语气坚定。
“既然李大人搭好了台子,我们自然要好好的唱这出戏。”
“这也是我们向整个江南士林,亮明旗帜的最好机会。”
“回复李大人,三日后,致知书院,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