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的那句反问很轻。
但落在陆文轩的耳中,却让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亲眼见过,一匹丝绸,是如何织成的吗?
他当然没有见过。
他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知道丝绸名贵,知道云锦华美。
但他从未想过,也从未关心过,这些东西,究竟是如何,从一根根蚕丝,变成他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衣袍的。
“你”陆文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对方问的,是一个他无法回答,也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顾辞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认真。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在府城遇到的,最强的对手。
他也知道,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胜负,或许已经分晓了。
但他还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陆兄。”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小弟有一惑,想请教陆兄。”
陆文轩皱了皱眉:“何惑?”
“敢问陆兄,我等读书,究竟是为何?”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空。
若是换做往常,陆文轩能引经据典,说出上百种答案来。
但此刻,面对刚刚考完的那场让他一败涂地的策论,再听到这个问题,他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自然是,为明理,为修身,为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是最标准,也最正确的答案。
“说得好。”顾辞点点头,“那小弟再问。不明‘民生’,何以‘明理’?不体‘民情’,何以‘修身’?不知‘民苦’,又谈何‘治国平天下’?”
顾辞的诘问,一环扣一环,直指核心。
陆文轩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正面回答对方的任何一个问题。
因为,对方所说的“民生”、“民情”、“民苦”,对他而言,都只是书本上,一个个冰冷而抽象的辞汇。
他从未,亲眼见过。
也从未,亲身体会过。
“你”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进行反击,“你这不过是强词夺理!
圣人经典,包罗万象,早已将天下万事万物之理,阐述得明明白白。
我等只需潜心研读,自有答案。
何须何须去与那些贩夫走卒,为伍?”
他这话,终于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那份读书人的骄傲与偏见。
顾辞闻言,笑了。
“陆兄,这,便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张承宗、周通等人。
“我等之学,学的是‘有用’之学。”
“是码头上纤夫的号子。”
“是作坊里织女的叹息。”
“是茶寮里船工的怨气。”
“更是那算盘上,清清楚楚的,一笔笔税银的来去。”
“这些,或许在陆兄眼中,是‘不入流’的俗务。”
“但在我等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国计民生’!”
然后,他又指了-指陆文轩,和他身后那些同样出身优渥的世家子弟。
“而陆兄之学,学的是‘无用’之学。”
“是那楼阁之上,风花雪月的诗词。”
“是那故纸堆里,早已与今日无关的典故。”
“是那文会之上,不着边际的清谈。”
“这些,或许在陆兄眼中,是‘高雅’的学问。”
“但在我等看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中楼阁!”
这番话,说得极其尖锐,毫不留情。
彻底撕下了在场所有世家子弟,那层骄傲的“外衣”。
“你你放肆!”陆文轩身后,一个年轻人气得满脸通红,指著顾辞骂道,“乡野村夫,也敢在此妄论学问之高下!”
“住口!”
出人意料的,呵斥那年轻人的,竟是陆文轩自己。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复杂。
他死死地盯着顾辞,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对方说的,虽然刺耳,却是事实。
他想起了那日,在文渊阁,陈文解构“君子不器”时的场景。
他想起了陈文当时说的,关于“执器之人”与“器物本身”的论述。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和自己的老师,穷尽一生所学的,不过是如何将自己,打磨成一件更华丽的“器物”。
而陈文,教给顾辞他们的,却是如何成为一个“执器之人”。
这两种学问,从根子上,便已分出了高下。
“我我输了。”
陆文轩看着顾辞,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不是输在才华上。
也不是输在学识上。
他输的,是格局,是见识,是治学之道的根本。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旁同伴的惊呼,只是失魂落魄地,转身,拨开人群,独自一人,默默地离去。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顾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知道,今日之后,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府城才子,他的道心,或许,已经碎了。
而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赵修远的老弟子,李文博。
他的神情,同样复杂。
他走到致知书院众人面前,对着他们,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几位学问高深,李某佩服。”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顾辞,低声说道。
“若有机会,还望能代我,向陈先生问一声好。”
然后,他也转身,默默地,汇入了人流。
贡院门口,原本对立的两个阵营,在这一刻,仿佛都已烟消云散。
只剩下致知书院的众人,还静静地,站在那里。
王德发看着这一切,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顾哥,他们这是怎么了?”
顾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江宁府城那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这场府试,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便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