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为人公正严明,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按照盛大谦的想法,这人就是一根筋,轴得很。
若是换他当官,可不会如此,油水不晓得捞,名声也不怎么宣扬出去,这不是白费功夫吗?
连他都懂的道理,他不信县太爷不知道。
明知不可为,还是这么做了,显然是迂腐不化,非要为了那些个愚笨的百姓倾尽所有,能换来什么?
听说县太爷的儿女们都不怎么出众,去郡学,也没有拜入大儒门下,有这么一个不中用的父亲,他真是为那些儿女痛惜。
整个苍梧郡,云安县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都有好几家豪强地主盘踞,旁的地方更不必提了。
县太爷素来护着百姓,不给豪强面子,又不肯强征赋税,到了灾荒年还减免税收,但上头要求的还是那么多,他只能自掏腰包。
这位县太爷的傻气,已经远近闻名了。
豪强不把他放在眼里,可劲折腾下他面子,他还是忍着,过得别提多憋屈了。
百姓爱戴又如何,百姓之中也不乏有人责怪他的,觉得他做得还是不够好。
换做旁人来,云安县会更富庶。
对于这样的声音,这位县令也没有派人出去打击,自己那个府邸,破落不堪,听说妻子都与他和离了,也不知晚年会如何凄凉。
别的县令以他为鉴,都不敢这么得罪豪强,只有他独树一帜。
盛大谦对这种人向来不屑一顾,他觉得自己没有享受到什么清官的好处,还不如那些贪官呢。
盛其祯要是知道他的想法,想打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有多少水。
没有县太爷吏治清明,他以为他能这么悠闲地当账房?
光是各种税收,什么衣服税,鞋子税,都够呛。
身在福中不知福。
盛其祯对这位县令印象很好,她恭敬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回县太爷的话,贺公子的下落,我不便明说。”
阿珠扯了扯她的袖子。
“师父,你不要命了?那可是当官的,你敢糊弄他”
盛其祯态度寻常,像是在跟县太爷话家常。
县太爷自己都愣了一下,不过他也没生气,和传闻的一样平易近人,他身边跟着几名手下也身着常服,其中一个居然是老熟人了。
杨疤朝盛其祯打招呼:“盛姑娘,可是来用饭的。
盛其祯思索了一下,道:“是来找事的。”
杨疤点点头,“原来是来找”
“什么?”
他瞪大眼睛,看了看县太爷,又看看盛其祯,我的姑奶奶啊,你这是在说什么?
县太爷在此,怎么敢造次的!
杨疤赶紧给盛其祯使眼色,“盛姑娘,你方才是不是饿得脑子不清醒了”
“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盛其祯冲县太爷抱拳道:“贺公子音讯全无,贺老爷那边已经封锁了消息,可不知为何,我这位大伯,还能知晓贺公子没有回到云安县的事。”
“比我这个做人家儿媳的还要清楚,不知大伯你是从何得知啊?”
县太爷眼神锐利起来,贺凇吟身份不一般,他是知道一些实情的,但他并不打算站队掺和。
不过文帝在时,对他有知遇之恩,县太爷私底下也曾为贺凇吟掩盖行踪,关心他的安危。
骤然得知他被土匪掳掠而去,担心的同时,也不免有些不安。
云安县这种穷乡僻壤,向来风平浪静的,他可以死在政治斗争中,可此地百姓民风淳朴,不该被波及。
县太爷打从心底讨厌那些弄权之人,也厌恶勾结权贵的小人,对于盛大谦不知从哪窥探的消息,他很是重视。
“杨捕头,你带人下去审问,务必弄清楚,云安县可还有什么人在私下散播消息,与外界有勾结。”
“这位贺夫人。”县太爷语气温和了不少,他虽然不像侍奉君主一样对待贺凇吟,但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知晓他因为背负着许多人的期望,性子冷沉,加上自小就中了毒,来到此处与其说是韬光养晦,不如说是自暴自弃。
一个命不久矣,没有班底,只有血脉的废帝遗孤,有时候还不如普通老百姓。
百姓只需要考虑能不能吃饱,而他因势力不足,身体后继无力,想做的事情无法做成,不做又辜负了那些为了护着他性命而枉死的臣子,背负沉重的使命,注定一辈子不得自由。
县太爷当初还上门开解过,他也是个孤家寡人,青年时因过于刚直遭政敌陷害,儿女皆惨死,妻子也伤心过度而亡。
他已经了无牵挂,被发现收留废帝之子,也就是一个死字。
但对于这个年轻人,他是疼惜的,比起希望他去干一番大事业,夺回文帝的皇位,他更盼望这个年轻人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过得开心和乐,后半生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早就听闻贺凇吟娶妻,那会儿他并没有上门,其一是听闻亲事是贺老爷找算命先生算出来的,县太爷不信这些东西,只觉得是无稽之谈,想来婚事也不会长久,那女子倒是可怜。
其二则是贺凇吟身体每况愈下,他不善言辞,去了也只能徒增伤悲,若他有家族势力支撑,还能延请名医,可惜
那些个表面效忠着当今,背地里还在盼望着贺凇吟若是有朝一日复位能像文帝一样敬重他们的,那些大臣,都是些假仁假义之辈。
当今怎么可能不知晓贺凇吟的行踪,正是太清楚,才会放任不管。
若是赶尽杀绝,未免遭遇这些心中还对文帝有旧情臣子的弹劾,光是应付都头大。
且还有一批人暗中等着打贺凇吟的旗帜早饭,当今不会给这个机会。
放任他病死,是最好的结局。
谁料他一天天好了起来,当今怕是坐不住了。
不知土匪是谁的手笔,但龙椅上那位,但凡出手,便不会错放。
贺凇吟往后死了,为了斩草除根,这位姑娘,恐怕也活不下去。
县太爷看她目光清正平和,没什么杂念的样子,叹息道:“无碍,贺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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