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有动作，盛其祯就已经动了。
她很快，几乎是眨眼，便到了面前，贺凇吟长睫轻颤，薄唇抿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中，像是被搅乱的池水，久久无法平静。
他的声音变得干涩无比，宛如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叫人看见了他藏匿着的心思，以及不想提及的过往。
这么多天，他从来没有在盛其祯面前露出与从前半点相似之处，就是担心她认出他来。
认出那个在末日里名声恶臭，人人避之不及的杀人魔头。
他与其他异能者不同，他们在末日降临后，觉醒了异能，残酷的末日与幸存者们从前生活的和平年代割裂开来，令他们一边怀念着过去的美好，一边对抗着残忍而危机四伏的末日。
幸存者们怀揣着重建家园的希望，聚拢在一起，追忆过去的生活，告诉从未见过和平年代新生儿，他们曾经生活在一个红旗飘飘，只要付出劳动，就能吃饱穿暖的世界里。
眼前这个充斥着血肉与腐尸，恐怖弑杀的怪物，密密麻麻丧尸的废墟，并非地球的本来模样。
地球只是生病了，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瘟疫，迟早有一天，又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他们是这样想的。
他们有盼头，有美好的回忆，有人经历了家人死去，同伴被杀的痛哭，抱着回忆踽踽独行，痛恨这个世界，有人始终在救助幸存者，希望把人类团结起来，对抗怪物。
这些人，他们无一例外，有独属于自己的过往，也有他们盼望的未来。
贺凇吟不同，他没有。
从出生起，他就被关在一个名叫实验室的地方，他很少有机会出去，就算能接触外界，也不过是想利用他的能力，去刺杀一些重要人物。
贺凇吟那时候的名字还被称为1003号试验品，这个编号没什么特殊的含义，或许代表在他之前死掉了1002人，在他之后，也不断有实验品因为排异反应而死去。
他不同，他无法选择死亡。
高官死去的刹那，关于他贪污受贿的消息在网络平台疯传，他看了一眼手机，打算从后门离开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你掉了一样东西。”
“好像是围棋的棋子。”
1003号回头看向这个面容冷淡的女孩，女孩比他还高半个头，她和他隔着一段距离，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原本递过来白子的手忽然收紧，往后退。
在1003号还没开口时，她已经敏锐地拔腿就跑。
1003号耳朵里传来了组织质疑的声音，这一次他却没有理会，再度走向那间孤儿院。
“1003号，你敢违抗命令，就做好被关禁闭的准备吧！别以为组织现在看重你，你就能在实验室充老大了，认清你的定位。”
他只是念头一动，耳朵里的传音器就发出电流的滋滋声，电脑另一头的人气急败坏。
“1003号要叛逃，立即将他抓捕回来！”
1003号躲过孤儿院的员工，来到了一间画室，这里称作画室实际上还有点抬举了它，这地方墙壁上是凌乱幼稚的涂鸦，地上散落许多破旧的玩具，只有零星几个画板矗立着，一看就是来应付那些慈善家的面子工程。
而画板上的绘画也是毫不例外充满童趣，1003没什么兴趣地扫过去，在窗户底下看见那个盘腿坐着的身影，是那个女孩。
女孩见他过来，攥紧画笔，有些警惕，“你是谁？”
窗台上放着一颗白子1003走过去，放在手心，似乎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体温，他攥了攥手，没有说话。
实际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几乎忘记了与人沟通的本能。
女孩始终对他抱有警惕心，她又要走了，1003号终于开口，他问：“你看见了，为什么没有告诉大人？”
女孩明白他的意思，脸上浮现出一抹茫然，“我为什么要告诉？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她起身，1003得以看见她画板上的东西，竟然是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纸钞。
他很是诧异，不明白旁人的画要么是大树青青草地，要么是阖家团圆，她怎么会画这么俗气的东西。
纸钞在1003眼里，什么都不是，因为他根本用不上，但对这个女孩来说，似乎很重要。
他从兜里拿出了几张画上的纸钞，很新，这是组织塞给他的，他用不上，于是递给女孩：“保密的报酬。”
女孩欣然接过，还将画送给了他，“谢谢，我正好需要钱。”
她什么都没有问，没有问他的来历，也没有问他是怎么杀死那个高官，更没有和他谈论她是如何发现的。
女孩只是拖来一张板凳，眯着眼睛享受阳光，她又在画画了，这次画了他。
1003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了。
女孩将这张并不像他的画，也送给了他，画上的他愁眉苦脸的，倒是很传神。
“送你。”
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匮乏，没什么稀奇的，也并不有趣，但从那以后1003多了一个朋友。
一个送了他两张丑画的朋友。
每次任务，他表现得好了，便会申请外出，去找她，他们说话并不多，女孩并非多话的人，她似乎总是很忙，忙着讨好孤儿院里的员工，忙着和其他孩子打架，剩下的空闲时间也是用来看书。
他们每次相处最多半小时，他便被催着离开。
但每次靠近她，1003都感觉自己好像触碰到了真实的世界。
她是1003接触这个世界的纽带，也是一个锚点，让他感觉实验室外，的确有一个真实的世界。
后来他不再来了，组织警告他如果再和外人接触，就会清理那个外人，1003害怕女孩会消失，也害怕失去唯一的朋友。
1003号再次回到了冷冰冰的实验室，他很羡慕那些孩子，画着那么丑的画，却好像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希望和幻想。
他时常觉得那些孩子幼稚，愚蠢，还很傻。
但同时，又隐隐意识到，那才是正常人的生活。
他们身边有朋友亲人相伴，世界是彩色的，烦恼是具象化的。
不像他，只是一具杀戮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