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带着师弟们刚踏入缢死司的大门,就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仿佛有无数人在暗中哭泣。司内光线昏暗,墙壁上、房梁上,甚至门框上,都悬挂着一道道模糊的白色身影,他们低垂着头,长发遮面,一动不动,只有偶尔随风摆动的衣袂显示出他们的痕迹。
其中胆小的师妹顿时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一旁的同伴,连大气都不敢喘。可无却依旧一脸轻松,拍了拍手道:“别怕别怕,他们只是在思念生前之事,不会主动伤害我们的。”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叠黄色的“安魂符”,分给几位师弟:“拿着,遇到哪个冤魂哭声特别大,或者身影变得凝实,就把这符轻轻贴在他旁边的柱子上,记住,动作要轻,不要直视他们的脸。”
他自己则率先走向一个悬挂在房梁上的白衣身影,那身影正微微抽搐,发出压抑的啜泣声。可无踮起脚尖,将一张安魂符贴在房梁上,说来也奇怪,那白衣身影的啜泣声竟真的小了下去,微微晃动的身影也渐渐稳定下来。
故程学着师兄的样子,拿起一张安魂符,走到门框前,准备将符纸贴上去,谁知那白色身影突然转过身,一张毫无血色煞白的面庞,双眼空洞洞地盯着他,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故程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一抖,安魂符竟掉在了地上。那白衣身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朝着故程抓来。“别动!”可无厉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并指如剑,点向白衣身影的眉心,右手迅速捡起地上的安魂符,以灵力催动,猛地贴在其额间。
符纸金光一闪,白衣身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影瞬间变得模糊,动弹不得。可无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故程的后背,“都说了不要直视他们的脸,这些缢死的冤魂,最忌讳被人看到他们临死前的惨状,你刚才那样盯着他,是触了他的逆鳞。”
故程脸色惨白,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师…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突然转过来,我没反应过来。”“无妨,初来乍到,难免出错。”可无捡起地上的安魂符,重新递给他,“记住,缢死司的冤魂,执念多在‘绝望’与‘怨毒’。他们或因情所困,或因债务缠身,或因含冤受屈,最终选择以这种极端的方式结束生命。他们的魂魄往往带着强烈的求死欲和对世间的怨恨,一旦被打扰,极易失控。”他指着房梁上其他相对平静的白衣身影,“像这些能安静悬着的,大多是执念较浅,或是已经接受了死亡事实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他们的情绪很不稳定,可能前一刻还在默默垂泪,下一刻就会因一点刺激而变得凶戾。”
故程点点头,转身走向墙壁上的白影,他吸了一口气,拿出符纸,不再去看那白影的脸,凭着感觉将安魂符轻轻贴在了旁边的墙壁上。这一次,那白影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便再无动静,连之前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也消失了。
故程这才放下心来,擦了擦手心的汗,对可无露出一个感激的眼神。可无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化解缢死冤魂的执念,比其他司更为复杂。他们的绝望往往根深蒂固,怨恨也如附骨之疽。就像刚才那个对你动手的冤魂,生前是个秀才,屡试不第,又被乡绅诬陷偷了钱财,百口莫辩之下,觉得世间再无公道,便了结了性命。
他的执念在于‘清白’与‘不公’,认为自己的死是被整个世间抛弃,所以对生者充满了敌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寂静的白衣身影,“对于这类冤魂,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认可’他们的痛苦,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绝望并非无人知晓。然后,我们会查阅他们的生前资料,找到他们的死因,或是他们未能实现的心愿,再通过‘入梦’之法,让他们在幻境中看到真相大白,或是心愿得偿的情景。比如那个秀才,我们会让他看到诬陷他的乡绅最终身败名裂,而他的文章被有识之士发现,得以流传后世,让他明白自己的价值并未被埋没,他的死并非毫无意义。”
话音刚落,司官大人急匆匆走了进来,“几位弟子,你们来得正好!方才新收了几个缢死的冤魂,执念极深,你们快随我去看看!”说罢,也不等可无回应,便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急匆匆地往狱房走去。几位师弟师妹面面相觑,也连忙跟了上去,心中不免又是紧张又是好奇,不知这次又会遇到怎样棘手的情况。
狱房外,比大堂更显阴冷,墙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连脚下的青石板都透着刺骨的寒意。狱房门是厚重的乌木所制,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镇魂符文,符文隐隐散发着微光,将里面传出的呜咽与嘶吼声隔绝了大半,但那股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却依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放开我……”一位老妇与狱卒拉扯起来,“放开我,我要回去……这是哪儿?”
老妇头发花白,几缕枯槁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身上的衣裳也撕扯得不成样子。她眼神涣散,像是还未从某种巨大的惊恐中挣脱出来,只是凭着本能地挣扎,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狱卒的手臂,留下几道深深的痕迹。狱卒显然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耐着性子低声道:“老人家,您已经过世了,这里是枉死城的缢死司,不是您家了。”“过世?”老妇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不懂一般,随即又猛地拔高了声音,“胡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我明明在家,来了两位官差把我带到这儿来的,我要回家。”
司官上前,道:“老人家,你还记得三日前的事吗?”“三日前?”老妇突然安静下来,嘴里低喃道:“三日前……我想想,怎么不记得了呢?”
文吏拿来她入城时在审理堂的资料,道:“大人您看看……”司官接过资料逐一查看,只见上面写着:“林氏,年六十有三,三日前于家中自缢身亡。其独子三年前外出经商,一去不返,杳无音讯。林氏日夜思念,积郁成疾,又因邻里闲言碎语,称其子早已客死他乡,心中悲苦交加,万念俱灰下,遂于房梁悬绳自尽。”司官看完,轻轻叹了口气,将资料递给可无,“你看看吧。这老人家,执念恐怕全在她那儿子身上了。”可无接过资料,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蹙:“独子失踪,邻里流言……这执念,怕是带着很深的‘盼’与‘怨’啊。盼儿子归来,怨儿子不归,也怨旁人无情。”
老妇似乎被“儿子”二字触动,原本涣散的眼神竟有了一丝焦点,她停止了挣扎,转而抓住司官的衣袖,急切地问:“官爷,你认识我儿子?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他是不是还活着?你快告诉我,我要去找他!”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期盼。
司官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尽量放柔和:“老人家,您先别急。我们帮您查您儿子的下落。您先告诉我们,您儿子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征?我们也好更快地找到他,让你们母子团聚,好不好?”听到“母子团聚”四个字,老妇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她呆呆地望着司官,口中喃喃道:“团聚……对,团聚……我儿子叫狗蛋,不,大名叫林三郎……他左耳朵后面有颗黑痣,”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眼神中充满了对儿子的思念与记忆的碎片。
可无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已有了计较,对司官低声道:“大人,看来得先从她儿子林三郎的下落查起了。若能找到他尚在人世的证据,或是他不归的缘由,化解这老人家的执念,或许还有希望。”司官点了点头:“正是此意。我已让人去查林三郎的阳寿簿册和行踪记录了,希望能有好消息吧。”
他转向老妇,继续安抚道:“老人家,您看,我们都在努力帮您找儿子。您先在这缢死司的狱房安心待着,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随意挣扎,等我们查到了消息,第一时间就告诉您,好不好?”老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又开始变得迷茫,嘴里依旧反复念叨着:“三郎……我的三郎……”狱卒趁机将她搀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她便不再挣扎,只是痴痴地坐着,望着狱房阴暗的角落,仿佛在那里能看到儿子归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