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鬼差阿黑问道:“颜姑娘,埋这玉珏作何用处?”颜笑脚步不停,带着他们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废弃的假山旁,这里杂草丛生,月光都难以穿透,隐隐能听到细微的呜咽之声。“此玉珏能引动沈富贵深埋的罪孽记忆。待午夜子时,阴气最盛,你们便在此处默诵清心诀,以玉珏为引,将他前世贪墨赈灾粮、逼死佃户的片段幻象送入他梦中。记住,只需引动,不必强求他全然记起,只需让他心神不宁,疑神疑鬼,便是第一步。”
阿黑与另两名鬼差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我等明白。”颜笑蹲下身,拨开假山石缝中的乱草,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此处地气阴寒,又靠近他卧房,最是合适。”她将玉珏轻轻放入土中,又取出发髻上的银簪,在地面画出一个简单的聚阴阵,“阵法能助玉珏之力,你们守在此处,切记不可暴露身形,若遇阳间之人,即刻隐匿。”
安排妥当,颜笑又道:“我去他书房看看,那份被篡改的灾情文书原件,极有可能就藏在那里。你们在此等候,若沈富贵夜半惊醒,情绪激动,便是玉珏起效,届时再依计行事。”说罢,她身形一晃,如一缕轻烟般飘向沈府东侧的书房,留下几名鬼差屏息凝神地守在假山旁,眼中闪烁着幽蓝的鬼火,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书房内,颜笑指尖轻轻拂过紫檀木书桌的边缘,那里还残留着沈富贵白日里把玩古董时留下的油脂痕迹。她并未急于翻箱倒柜,而是屏息凝神,调动周身阴气,细细感应着这间屋子的气息。凡物有凡气,邪祟有妖气,而罪孽,自有其独特的、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
沈富贵的书房布置奢华,书架上摆满了珍本古籍与名贵摆件,墙角的博古架上更是琳琅满目,玉器、瓷器、字画应有尽有,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财富。然而,在这富贵逼人的表象之下,颜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异常顽固的血腥气,与那玉珏上的气息隐隐呼应,只是更为驳杂,被浓重的脂粉气与熏香掩盖着。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掠过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最终落在了书桌后方那面巨大的落地书柜上。书柜分为数层,摆满了书籍,从经史子集到市井话本,种类繁多。但颜笑注意到,书柜最底层的几个格子,虽也摆着书,书脊却崭新得过分,与其他书籍的陈旧感格格不入,且那几本书的摆放角度略显刻意,似乎是为了遮挡什么。
颜笑缓步走近,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那些崭新的书脊,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书籍应有的纸张柔韧,反而带着一种金属的冰凉与坚硬。她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最中间那本封面写着《南华经》的书轻轻向外一抽。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柜竟如同一扇暗门般,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幽深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并未放置金银珠宝,只孤零零地摆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子上了锁,锁是黄铜打造,样式古朴,上面刻着繁复的饕餮纹,隐隐散发着一丝压制邪祟的气息。颜笑能感觉到,那股顽固的血腥气,正是从这木匣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她取出从轮回司执事那里得来追魂令,将令牌贴在铜锁之上。令牌上的符文遇锁即亮,化作一道玄黑流光钻入锁芯。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黄铜锁应声而开。颜笑掀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滴鲜红色的泪珠,依稀能看见泪珠里有个模糊的影子。“这是……?”
颜笑从未见过此物,伸出指尖轻触泪珠,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泪珠内的影子骤然清晰——那是江州城外被洪水淹没的村庄,是灾民们骨瘦如柴的手伸向空中,是赵奎在刑场上不甘的嘶吼,更是王显当年在账房里蘸着灾民血泪清点赃款时的狞笑。“这是‘忆魂泪珠’!”颜笑倒抽一口凉气,“传说中以万魂血泪凝结而成。
王显竟将此物藏在此处,是想时时回味自己的‘功绩’,还是以此震慑其他邪祟?”她小心翼翼地将忆魂珠取出,入手冰凉,珠内景象却愈发鲜活,几乎要从珠中挣脱而出。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赶来的脚步声,伴随着沈富贵惊慌失措的叫喊:“鬼!有鬼啊!快把灯都点上!把那几棵破槐树给我烧了!”
颜笑眼神一凛,将忆魂珠收入袖中,身形一闪,隐入书柜的阴影处。暗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恢复了原状。书房门“砰”地被撞开,沈富贵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举着灯笼的家丁,他指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发颤:“刚才……刚才我看见黑影了!就在窗外!还听见有人哭!”
管家战战兢兢地劝道:“少爷,您是眼花了吧?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鬼……”“放屁!”沈富贵一把推开管家,目光在书房里胡乱扫视,最终落在那排崭新的《南华经》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把这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今晚谁也不许走,都给我守在这里!”家丁们不敢怠慢,连忙将书房里的烛台全部点亮,昏黄的灯光驱散了角落的阴影,却驱不散沈富贵眉宇间的恐惧。
颜笑隐在暗处,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呵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玉珏起效了。沈富贵的心防,已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家丁们举着灯笼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烛火将沈富贵肥胖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他焦躁的踱步而扭曲晃动。他死死盯着那排《南华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呼吸粗重如牛。颜笑屏息凝神,隐在书柜与墙壁的夹缝中,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富贵身上散发出的恐惧与戾气交织的气息,那气息如同被戳破的脓包,正不断向外渗着污浊的汁液。
“去!把后院那假山给我刨了!”沈富贵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尖利地吩咐道,“还有那几棵老槐树,别砍了,直接放火烧!烧干净!我看谁还敢在府里装神弄鬼!”
管家一愣,犹豫道:“少爷,这深更半夜的,烧树怕是会惊扰邻里……而且那假山石坚硬得很,怕是……”
“怕什么!”沈富贵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我沈家有的是钱!惊扰了邻里又如何?烧!给我立刻烧!要是再让我看见什么,我把你们全都杖毙!”他眼中布满血丝,那股子狠戾劲儿,倒有几分他前世王显的影子了。
管家不敢再多言,连忙带着几个家丁匆匆往后院跑去。颜笑心中一紧,假山旁还有阿黑他们!她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阴气悄然送出,如同细丝般缠上管家的脚踝。管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后面的家丁连忙扶住他。这一耽搁,给了阿黑他们示警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