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风坪。
旭日初升,晨光驱散了薄雾,将这片开阔的盆地映照得一片辉煌。
原本荒芜的坪地,此刻已模样大变。
中央,一座高达九丈的汉白玉石台巍然矗立,台分九层,暗合九五之尊,亦对应九天星象。台顶平坦开阔,足以容纳百人,此刻空置,只在一角设有一方案几、一方蒲团,朴素至极。
高台四周,是依照八卦方位划分的席位区域。乾位朝南,最为尊贵,此刻放置着数十张紫檀木椅,为首几张椅子格外宽大,铺着明黄色锦垫——这是大雍皇室与镇国公府的席位。其后是震位、离位、巽位等,分别安排着玄天宗、青阳剑派、碧波部、不周遗民等主要盟友。坎位、艮位、坤位、兑位等,则留给其他宗门、世家及四方豪雄。
更外围,则是留给观礼的中小势力、散修以及部分获得许可的凡俗官员、乡绅代表的区域,以木栅分隔,秩序井然。
坪地边缘,每隔十丈便有一杆玄色大旗,上书“靖天”或“补天”二字,迎风猎猎。旗帜之下,皆有身披星煞甲、腰悬星陨刀的玄兵卫肃立,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方。
天风坪上空,肉眼难见的阵法灵光隐隐流转。四象虚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别镇守东、西、南、北四方天穹,虽然模糊,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磅礴威压。更有点点星辰般的光辉在更高处闪烁,那是“周天星辰感应阵”在引动白日里稀薄的星力,与下方地脉之力呼应,形成一张无形而坚固的护网。
辰时三刻,各方人马开始陆续入场。
首先抵达的是大雍皇室代表。一队约百人的金甲禁卫开道,簇拥着数辆华贵车辇。从正中最大的车辇上,走下的并非靖平帝,而是一位身着衮服、头戴玉冠的年轻亲王——正是新近被委以重任的“睿亲王”李昀,代表皇帝前来。其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深沉、眼神锐利的皇室供奉,以及钦天监监正张衍之。他们被引至乾位主区落座。
紧接着,东方天际传来清越剑鸣。数道流光飞至,落地化作十余人,为首者正是玄天宗叶凌霄。他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天青色道袍,背负古剑,神色依旧清冷,但眼神扫过场中阵法与军容时,微微颔首。他身后跟着两名金丹长老与数名精英弟子,气度不凡,被引至震位。
南方,碧波部银鳞长老亲自带队,一行二十余人,皆着海蓝色劲装,身上带着淡淡的海腥与水灵气息。他们与沧浪等人汇合,向乾位方向遥施一礼后,被引至巽位。银鳞长老的目光与看台角落静立的林夜有过短暂交汇,彼此微微点头。
西南方向,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传来。只见岩罡领着二十名不周遗民战士走来。他们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大地相连,给人一种不可撼动之感。穿着粗布麻衣,却自有一股古老质朴的威严。他们默默走向乾位旁侧特设的一小片区域,那里地面被特别加固,隐隐有土黄色光晕流转。
各方豪雄接踵而至。北地岳家、南疆十八峒联盟、东海七十二部族中的部分代表、西域金刚寺、中原紫霄观旗帜纷扬,气息驳杂。有金丹强者御空而来,威压引得空气激荡;有世家大族车马逶迤,仆从如云;也有独行散修默默寻了观礼区角落坐下,眼神闪烁。
整个天风坪渐渐人声鼎沸,灵力交织,形成一股喧嚣而躁动的洪流。相识者寒暄,有旧怨者冷眼相对,更多人则是在暗中观察、评估。
迎宾驿的队伍也到了。黄沙叟带着两名弟子,夹杂在人群中入场。他依旧穿着土黄色麻袍,眼珠转动,打量着四周一切,尤其是高台、阵法、以及乾位区域。当他看到不周遗民那群人,尤其是岩罡身边一名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散发着温润土黄光晕的方形石块小心放置时,瞳孔微微一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副宗主”矮壮弟子低声提醒。
黄沙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贪念,恢复平静。他们被引至坤位一个不算起眼的位置坐下。
巳时正,日上三竿。
嗡——!
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钟鸣,自高台之上响起,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高台。优品小税旺 追罪辛璋踕
只见高台边缘,韩闯、李青、周青、沈主簿、石岳、萧阵等夜煞核心及靖天司骨干,分列两侧,肃容而立。
钟声余韵未绝,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高台中央那方案几之后。
玄色王袍,金纹滚边,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年轻,眼神却深邃如渊,平静地扫过台下上万道目光。
没有华丽的登场,没有焕赫的仪仗。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而厚重的威压便悄然弥漫开来,并非刻意释放,而是其身居高位、执掌生死、更隐隐与周围天地脉动相合的自然气势。
喧嚣的天风坪,瞬间落针可闻。
镇国公,林夜。
“诸位。”林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身边低语,“今日汇聚于此,非为功名利禄,非为宗门私仇。只为一事——此界存续,苍生安危。”
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客套:“上古灾劫,天道有缺,致妖魔滋生,邪祟横行。而今,星陨遗族卷土重来,其志非在占地掠民,而在掠夺此界本源,断我众生根基。黑石城之乱、南疆妖祸、东海诡变、皇城惊魂、北冥绝杀桩桩件件,皆为其爪牙所为。”
台下寂静,许多偏远地区而来的势力代表,虽然听过传闻,但此刻由这位威震天下的镇国公亲口证实,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然,天不绝人路。”林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乾位皇室、不周遗民、碧波部等方向,“上古先贤,留有一线生机——补天大阵。需集五行本源之钥,合天下之力,方可重启大阵,弥合天道裂痕,断星陨之谋,还此界清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今日盟会,便是要汇天下英杰之智,聚四海八荒之力,共商补天大计!凡愿为此界出一份力者,无论出身,无论过往,皆是我林夜,是我大雍,是此界亿兆生灵的盟友!”
“不愿者,林某亦不强求。但若有人,明面附议,暗行鬼蜮,勾结外敌,祸乱盟会”林夜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剑,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方向略微停留,“便是与我等为敌,与此界苍生为敌。天涯海角,必诛之!”
最后三字,声如惊雷,隐隐引动高台上空阵法灵光一闪,四象虚影仿佛清晰了一瞬,无匹的威压轰然降下,笼罩全场!
不少修为较低者脸色一白,心神震荡。便是许多金丹修士,也感到呼吸一窒,暗暗心惊于这阵法的威力与林夜此刻的气势。
乾位,睿亲王李昀面色平静,眼中却有激赏。叶凌霄微微挑眉,指尖无意识拂过剑柄。银鳞长老抚须点头。岩罡等人则挺直了脊梁。
坤位,黄沙叟低下头,掩饰眼中闪过的惊悸与阴沉。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了那枚传讯玉符。
“现在,”林夜气势一收,恢复平静,“请各方代表,依序上前,呈报所能提供之人力、物力、或所知秘辛。由靖天司记录在案,统筹规划。”
盟会,正式进入议事阶段。
首先上前的是睿亲王李昀,他代表大雍朝廷,承诺倾举国之力支持,开放府库灵材,调动各地驻军协防,并提供皇室掌握的关于星陨族的部分古籍记载。
接着是叶凌霄,代表玄天宗及部分交好剑修门派,承诺出金丹修士五人,筑基弟子百人,并提供三处宗门秘库中可用于布阵的上古材料清单。
银鳞长老代表碧波部及部分海族,承诺提供东海航道、深海稀有灵材、以及对水行阵法与归墟之力的了解。
岩罡代表不周遗民,呈上了“不周地脉堪舆图”的复刻玉简,其中标注了数处可能残留上古地脉节点或封印遗迹的地点,并承诺派遣族中精通地脉与封印之术的战士参与。
北地岳家、南疆十八峒等也纷纷上前,或承诺出人,或承诺提供特定区域的资源与情报。
气氛逐渐热烈,许多中小势力也被带动,踊跃表态。补天盟的框架,在一点一滴的承诺与记录中,逐渐丰满。
然而,在这片“同仇敌忾”的表象之下,暗流始终涌动。
林夜高踞台上,看似倾听各方陈述,实则心神大半沉浸在混沌洞天之中。通过洞天与外界天地那玄妙的共鸣,他能隐隐感知到场中某些不协调的“涟漪”。
在坤位地煞宗附近,有一丝极其微弱、带着贪婪与阴冷的“注视”,不时扫向不周遗民区域。
在观礼区边缘,几个看似互不相识的散修,他们的心跳与呼吸频率,在听到某些关键信息时,会出现微妙的同步。
更远处,天风坪外围的山林中,有几处地方的鸟兽虫鸣,寂静得反常。
“猎场里的‘客人’,果然不少。”林夜心中冷哂。
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台下肃立的韩闯。韩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散布在场中各处的玄兵卫与侦缉队暗桩,精神也绷紧到了极致。
议事有序进行,日头渐渐偏西。
就在又一家中原世家代表陈述完毕,退回座位时——
异变陡生!
“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陡然从观礼区西南角爆发!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一名身着葛衣、看似普通散修的老者,双目圆瞪,七窍之中溢出漆黑如墨的血液,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其身上,一股阴邪、混乱、带着点点星芒的诡异气息,猛地扩散开来!
周围数人猝不及防,被那气息沾染,立刻面露痛苦,皮肤下似有黑气游走!
“星陨邪力!”
“小心!有埋伏!”
惊呼声四起,那片区域顿时大乱。
几乎在同一瞬间——
乾位皇室区域,睿亲王李昀身后一名低眉顺目的中年太监,骤然抬头,眼中闪过妖异的紫黑色光芒,袖中滑出一柄淬着幽蓝毒芒的短刺,快如鬼魅般刺向李昀后心!
坤位地煞宗席位,那矮壮弟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胸口那枚黑色骨片自行飞出,悬浮半空,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与召唤之意!
离位某家中型宗门代表中,一名一直沉默的黑袍修士,猛地扯下外袍,露出布满诡异星纹的身躯,狂笑着扑向最近的碧波部族人,身体急剧膨胀!
“敌袭——!”
“保护亲王!”
“结阵!镇邪!”
怒吼声、尖叫声、灵力爆发声、兵器出鞘声瞬间响彻天风坪!
猎场之中,隐藏的毒蛇,终于在这一刻,亮出了獠牙!
高台之上,林夜霍然起身,眼中寒芒爆射!
他等待的,或者说,他逼出来的——
终于来了!